日頭剛爬到半空，山前村的村口就來了兩位不速之客——山嶺村的康支書，帶著鄧大隊長，腳步輕快地往大隊部走。兩人手裡拎著兩袋新磨的玉米麵、一捆曬乾的野菜，說是鄰里之間串個門、聊聊天，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自打前幾日撞見李叔一行人拉著滿滿兩車野味回村，康支書心裡那點盤算就沒停過。這些天他左思右想，越琢磨越覺得小凡這年輕人靠得住、有本事、心還善，十里八鄉再也找不出第二個。自家閨女年歲正好，模樣性情都拿得出手，若是能和小凡結下這門親事，不光閨女一輩子有依靠，就連山嶺村往後也能多一條出路。思來想去，他再也坐不住，索性拉上鄧大隊長，直接登門山前村，把話攤開了說。
林支書、牛大隊長、王叔三人早就在大隊部等著，院裡灶上燉著肉，香氣飄出去老遠。都是一個地界上的老熟人、老搭檔，用不著虛頭巴腦的客套，進屋落座，大碗的燉肉端上桌，剛貼好的玉米麵餅子還冒著熱氣，四個男人圍坐在一起，邊吃邊聊，氣氛熱絡又隨意。
幾杯粗茶下肚，閒話扯了半天，康支書放下手裡的餅子，清了清嗓子，終於把話題繞到了正事上，語氣裝得平淡大度，一副全為鄰里著想的模樣。
“老林，跟你說個正經事。我聽說這次上頭派下來的知青數量不少，要分到咱們各個村子裡。我們山嶺村地少人多，家家戶戶勞力都夠用，實在騰不出多餘的地方和口糧安置這麼多人。不如這麼辦，這批知青，我們村一個都不要，全都讓給你們山前村。你們村人手一直緊張，春耕秋收、開荒種地，哪哪都缺人，這批人過來，正好能補上缺口。”
這話一齣口，桌上瞬間安靜了半秒。
鄧大隊長在一旁跟著點頭附和，一副全是為了山前村好的誠懇模樣。可桌上的三個老狐狸哪能看不明白，康支書平日裡精打細算，半點虧都不肯吃，今天突然這麼大方，把到手的知青名額全數讓出來，背後肯定藏著別的心思，絕不是單純的好心幫忙。
王叔嘴直性子急，最受不了這種拐彎抹角、藏著掖著的把戲，當即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向康支書，一句話直接戳破了他的小心思。
“老康，咱們都是幾十年的老交情了，有什麼屁就直說，別在這憋著壞屁。大家一起吃肉聊天，開開心心的，你在這繞彎子，反倒沒意思了。”
康支書被當場點破，也不覺得尷尬，反倒爽朗地笑了起來，臉上露出一副藏不住心事、又略帶狡黠的笑容，像只看準了獵物的老狐狸，終於不再遮掩，直接把心裡話攤在了明處。
“老王啊，還是你看得透我，那我也就不繞圈子了。實不相瞞，我家那個閨女，年紀也到了該說人家的時候，挑來挑去，一直沒遇上個合心意、能託付終身的。這段時間我聽了不少小凡的事，越聽越覺得這孩子靠譜，人品、本事、心性，樣樣都拔尖。我今天登門，就是想求你個事，幫我給兩個孩子保個媒，牽牽這條線。”
這話一齣，桌上另外三人全都愣了一下，隨即都明白了他前前後後的用意。讓出知青名額、帶著禮物登門，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原來根子在這裡，是看中了小凡，想給自己閨女搶一門好親事。
還沒等王叔開口搭話，一旁的林支書立馬放下碗筷，臉色一正，當場就接了話，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服氣，又帶著幾分玩笑似的較真，直接把話接了過去。
“老康啊，你這就不厚道了！好事不能全讓你一個人佔了，你忘了，我家裡也有個沒出嫁的閨女，我家招娣跟小凡年歲相當，性子溫順、手腳勤快，我還沒好意思開口提這事，你倒搶先一步了！”
幾人都是鄉里鄉親，平日裡玩笑開慣了，這話雖說帶著幾分打趣，可話裡的認真勁兒，誰都聽得出來。林支書是真心覺得小凡好，人品正、有擔當，配自家閨女招娣，那是再合適不過，只是之前一直沒好意思當眾挑明，如今康支書搶先開口，他自然不肯落後。
就在這時，屋門被輕輕推開，林招娣端著一摞剛出鍋、還熱乎燙手的玉米麵餅子走了進來。她原本是來給桌上添飯送餅，剛走到門口，就清清楚楚聽見了屋裡幾位長輩的對話。
從康支書說要給閨女保媒，到自己爹當場開口，說要把自己許給小凡，一字一句，全都落進了她的耳朵裡。
林招娣當下就羞得滿臉通紅，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淡粉。她手腳都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裡的餅子差點沒端穩。按照姑娘家的本分，這種場合本該放下東西趕緊躲開，可她腳下像釘住了一樣，半天沒挪動腳步，低著頭，眼神微微發飄，雖然一句話都沒說，卻半點反駁推辭的意思都沒有，顯然是心裡早就有了小凡，只是羞於開口。
康支書坐在座位上，把這一幕完完整整看在眼裡，心裡頓時咯噔一下，當場就急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先登門、先開口，佔了先機，勝券在握，萬萬沒想到，林支書家裡也藏著一個沒出嫁的姑娘，而且看林招娣這副害羞預設的模樣，顯然對小凡早就有意，連林支書本人，也早就存了結親的心思。
自己慢了一步不說，老林竟然兔子只吃窩邊草，不是個東西啊，近水樓臺先得月，自己這門親事，難度一下子就翻了倍。
康支書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心裡瞬間急了起來，握著筷子的手都不自覺緊了緊。他原本打算慢慢鋪墊、好好說和，如今被林支書半路截胡，還撞破了姑娘家的心思，再不下點功夫，這萬里挑一的好姑爺，可就要被別人搶先娶回家了。
桌上的氣氛瞬間變得熱鬧又微妙，牛大隊長在一旁笑著看熱鬧，王叔抱著胳膊，似笑非笑地看著兩個爭婿的老夥計，一句話不說，只等著看後續。
燉肉的香氣還在屋裡瀰漫，餅子的熱氣嫋嫋升起，四個男人一臺戲，兩個村的支書，當著面就為了同一個年輕人，暗暗較上了勁。
而此刻還在深山炮樓裡的我，全然不知道這些事。
而好巧不巧的是，山後村，支書，大隊長，還有李家眾人，還有李剛夫婦，也來到了大隊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