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際才泛起一層淡白的魚肚色，大山腳下的村莊就已經醒了。
春風帶著微涼的溼氣吹過村巷，家家戶戶的煙囪陸續冒出青煙，牛吼聲、社員們的說笑聲，混在一起，湊成了春耕時節最熱鬧的晨曲。
我在裡屋的土炕上，一覺睡到自然醒。
沒有炮樓裡的戒備警醒，沒有深夜裡的值守，終於在自家暖和的土炕上，徹底鬆快下來。我睜開眼時，窗外已經大亮，陽光透過窗欞照在炕沿上，連空氣中都飄著院子裡淡淡的柴火氣息。
伸了個懶腰，渾身的筋骨都發出輕微的聲響，這是我回到山裡這麼久以來，睡得最踏實、最安穩的一覺。
花姐起得早，早已在灶房裡忙活，聽見我起身的動靜，連忙掀簾進來，朝著我的院子笑著低聲道：“醒了？鍋裡溫著粥和窩頭，剛熱好，我給你盛點先吃點東西墊墊。”
我應了一聲，簡單收拾了一下，推門走出屋子。
清晨的空氣格外清爽，深吸一口，滿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抬眼往隔壁我媽的院子看去，院門已經掛了鎖，扣得嚴嚴實實。不用想也知道，娘肯定是天不亮就跟著大隊一起出工，去地頭忙活春耕了，這個時節，家家戶戶都沒有閒著的人。
我站在門口簡單活動了幾下身子，心裡也清楚，如今天氣回暖，全村都在忙著翻地、備耕、收拾農具，正是一年裡最要緊的時候。我閒著也是閒著，吃完飯索性鎖好屋門，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慢悠悠地朝著大隊部的方向走去，想看看村裡的情況，順便和林叔他們打個招呼。
一路上，街巷裡空蕩蕩的，幾乎看不到閒人。
我走得不快，一路慢悠悠晃著，剛走到大隊部門口的空場上，就被眼前熱火朝天的場面震了一下。
空地上、田埂邊、牛棚旁，到處都是忙活的人影。
林支書穿著一身打了補丁的粗布褂子，手裡握著一把鐵鍬，正帶著十幾個壯勞力，翻耕大隊部旁邊的自留地。一鍬下去，翻起大塊黝黑的泥土，額頭上已經滲滿了汗珠，卻半點不肯歇著，一邊幹活一邊高聲招呼著眾人，安排著活計。
不遠處的牛棚旁邊，王叔帶著胖子幾個人，正忙著清理牛糞、修補棚子、整理草料，把整個牛棚收拾得乾乾淨淨，手腳麻利，半點不拖沓。
田埂另一頭，牛大隊長光著膀子，露出結實的臂膀，正帶著人平整土地、打壟溝，喊著號子帶動氣氛，幹得熱火朝天。
整個村頭空場，沒有一個閒人，所有人都在埋頭忙活，為了開春的收成拼盡全力。
我剛站定腳步，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眼尖的林支書第一個瞥見了我。
他手裡的鐵鍬一頓，立刻直起腰，滿臉驚喜地朝著我快步走過來，聲音都帶著幾分意外：“小凡？你回來了？！什麼時候回來的，我們怎麼一點動靜都沒聽見？”
王叔和牛大隊長也立刻停下手裡的活，一前一後圍了過來，臉上全是又驚又喜的神色。
“小凡，你可算回來了！山裡那攤子事都安頓妥當了？”
“回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們也好去看看你你，快，快回去歇著！”
林支書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就輕輕推著我往回走，語氣裡滿是心疼和不容拒絕：“你在山裡肯定很累，又是巡山又是給我們弄肉，熬了多少夜、受了多少累，我們心裡都清楚。現在好不容易回來了，啥活都不用你幹，大隊裡的事有我們呢，你趕緊回屋躺著休息，養足精神比什麼都強！”
王叔也在一旁連連點頭，粗聲粗氣地勸道：“就是！小凡，這裡有我們盯著，翻地、修棚、備耕，哪一樣都不用你插手。你剛回來，先好好歇兩天，別的事一概不用管！”
牛大隊長也跟著附和：“快回去歇著，午飯讓你劉大爺給你做點好吃的補補身子，地裡的活，多的是人幹，不缺你這一個。”
三位村裡最說得上話的長輩，圍著我一通勸，個個都讓我立刻回去休息，半點活計都不肯讓我沾手。
我拗不過他們，只能笑著應下，也沒再多說，就站在旁邊的老槐樹下，安靜看著眾人忙活，沒有上前伸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