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到半空，地裡的活計正幹得熱火朝天，鋤頭翻地的聲音此起彼伏，社員們說說笑笑，氣氛熱鬧溫馨。我正彎腰把壟溝裡的土塊拍碎，遠遠就看見雅晴腳步匆匆、臉色帶著幾分急切，一路穿過田埂，直奔我這邊跑來。
她跑到近前，顧不上喘勻氣息，伸手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袖，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幾分歡喜：“小凡，別忙活了，花姐回來了，已經到後院院子裡了。”
我手裡的鋤頭一頓，臉上立刻露出笑意。花姐帶著李靜和桂香秀蓮去鎮上處理家事，一走就是好幾天，我心裡一直惦記著，眼下總算平安回來了。
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轉身直奔地頭找林叔。林叔正蹲在田埂上，和牛大叔商量著接下來的播種安排，見我快步過來，笑著抬了抬頭：“咋了這是，火急火燎的，不幹活想偷懶了？”
我也不繞彎子，語氣乾脆：“林叔，桂花嬸從鎮上回來了，我先回院子一趟，看看情況，這邊地裡的活我晚點再過來補上。”
林叔當即點頭，半點沒為難：“應該的應該的，你去吧，這邊沒啥事。”
我順勢把心裡盤算好的安排說了一下：“對了林叔，咱們村地頭的春耕活，差不多都收尾了，剩下的都是零碎小事。我看明天天氣晴好，最好組織全村人，一起進山挖野菜。昨天我帶人進山搜救，一路看過去，坡上溝裡好東西冒了一大片，野菜、菌子、蘑菇，能吃的，多得很，這時候不抓緊採回來，實在太可惜。”
我頓了頓，把周全的打算一併說清：“不光咱們山前村，連著的山嶺村、山後村，最好也都通知一聲，三個村的人一起進山，趁著季節。這年月糧食金貴，能挖回來的野菜，能曬乾的儘量都曬乾，存起來當口糧，關鍵時刻能頂大用。”
林叔越聽眼睛越亮，對著我連連點頭，滿臉讚許：“還是你想得周到。這事兒太重要了，野菜曬乾存起來，比啥都實在。”
我又補充了一句細節：“等這陣子野菜挖得差不多，囤夠了存糧，我也打算外出走一走。先去山嶺村、山後村轉轉，和兩邊的支書碰個頭，多做交流，之後再抽空去一趟鎮上，辦點事、採買些東西。”
林叔聽完沒有過多猶豫，反倒十分支援，當即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行，都聽你的。我現在就去安排，讓你牛叔立刻帶隊，帶著大勇、大猛，還有守財、守義，挨個村子跑一趟，把話原原本本傳到。”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讓他們把李靜、康小葉也一起帶上，兩個姑娘在附近村子臉面熟、說話管用，等通知完了，回來想再來我們村就一起回，正好順路。”
我笑著應下：“還是林叔考慮得周全，這樣最穩妥。”
林叔也不耽擱，轉身就去喊人安排事宜，雷厲風行，半點不拖泥帶水。我看著他走遠，也不再耽擱，腳步輕快，一路朝著後院的方向趕去。
剛推開後院院門，一股熟悉又安穩的氣息撲面而來，花姐正站在院子當中，和幾個姑娘說著話，風塵僕僕卻神色安穩。可我的目光一掃，就看見站在旁邊的桂香和秀蓮，兩個人眼睛紅腫得像核桃一般，臉色蒼白，眼底還藏著散不去的紅血絲，明顯是連著哭了好幾天，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憔悴。
我心裡猛地一咯噔，腳步頓住，一股不好的預感瞬間湧了上來。
我快步走到花姐面前，顧不上寒暄問候，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急切，直接開口問：“花姐，到底出什麼事了？桂香和秀蓮，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花姐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放得很低，帶著幾分沉重，把鎮上發生的一切，慢慢說了出來。
“她們兩家的事，徹底了結了。家裡的老人、親人，全都沒了，派出所那邊幫忙找了地方，統一安葬好了。佔著她們房子、賴著不走的那夥人，也徹底清走了，房子完完整整拿了回來。”
花姐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這次多虧了李靜，直接找了她爹，鎮上派出所派了人跟著一起過去，強硬出手，一天就把霸佔房子的混混無賴全清理乾淨，半分阻攔都沒有，有的還被關進去了。”
“這兩天我們沒急著回來，一直在鎮上找人選墓地、打棺材，把兩位姑娘的家人，好好重新安葬了，該辦的禮數全都辦周全，讓逝者入土為安。事情多又雜，前前後後忙活了兩天，所以回來晚了，讓你們惦記了。”
我站在原地，靜靜聽完，緩緩點了點頭，沒有多說半句廉價的安慰，也沒有講那些空泛的大道理。
有些傷痛，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旁人勸一千句、安慰一萬句，都抵不過自己心裡那道坎。與其說些沒用的場面話，不如安安靜靜陪著，給她們一個落腳的地方、一份安穩的底氣，讓她們知道，往後再也不用顛沛流離、受人欺負。
我壓下心裡的沉鬱，換了個輕鬆的語氣，把明天進山的事，笑著告訴花姐：“對了花姐，跟你說個事，明天我打算組織全村人，一起進山挖野菜。開春地氣上來，好東西全都冒頭了，漫山遍野都是，不趁著這會兒抓緊採回來，實在太可惜。”
花姐聞言，臉上終於露出真切的笑意，看著我，眼神里滿是信服與溫柔：“那可不嘛。這年月，也就自打你出現之後，日子才慢慢變了樣，人人有飯吃、有奔頭、心裡踏實。換作以前，別說組隊進山挖野菜，就算是餓極了單獨進山，都怕被人欺負、怕遇上野獸，哪能有現在這麼安穩熱鬧的光景。”
和花姐又簡單說了幾句後續安排，我看了一眼一旁依舊低著頭、神色落寞的桂香和秀蓮，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有些安慰，不必當眾說出口，安安靜靜的陪伴，比什麼都強。
我轉身準備離開，路過桂香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左右看了一眼，確定沒人留意，微微俯身，湊近她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今晚，你和秀蓮，一起到我那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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