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氏神色稍稍一震,她估計沒想到,陳音兒會對自個兒說出這番話,心裡一時間竟是五味雜陳,嘴唇輕顫,就連牙齒都在磕碰作響,半響才擠出一抹笑,道:“音兒,你別胡思亂想了,你爸咋會捨得放得下咱們娘幾個呢,這過日子哪有不磕磕絆絆的,這麼多年過下來了,你爸的脾氣我還不曉得啊,兩公婆間鬧點子彆扭也是常事,哪裡就那麼嚴重了,昨晚的事指不定是哪裡誤會了,咱們這就回去,把一切都說清楚就好了,你放心,不會有啥大事兒的,再說了……”
她的眉頭皺起,似乎說到什麼難以啟齒的事,“人家是鎮上來的好姑娘,模樣長得俊,條件又好,啥模樣的後生沒見過,就你爸那個德行,連腿腳都好不利索呢,她圖啥啊,咋會跟你爸這種鄉下人攪合在一塊兒呢?”後面的話,她似乎是想說給陳音兒聽,但又更多的像是在安慰自己。
陳音兒心裡隱隱嘆一口氣,她不願再看許氏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樣,只含糊道:“嗯,希望如此。”
陳娟兒正好推門從外頭進來,手裡還拿著幾個窩窩,邊走邊道:“媽,吳醫生家裡蒸的窩窩,讓我給你拿幾個進來。”
“你這孩子,不是讓你去問你爸的情況嘛,你哪能還拿人家醫生的東西呢,咱們已經夠麻煩他的了,”許氏的語氣有些無奈,“現在糧食多金貴啊,吳醫生自己都不一定吃得飽呢。”
“是吳醫生非要給我的,”陳娟兒一臉委屈道,“我本來也不想要的,但是他說媽打了一晚上的針,肯定早就餓了,就非讓我拿進來了。”
許氏嘆一口氣,“吳醫生的心地就是好,你們吃吧,媽不餓。”頓了頓,似乎想起什麼,忙道,“那你爸情況咋樣了?被蛇咬了要不要緊?”
陳娟兒搖了搖頭,“吳醫生說了,咱爸沒啥大事兒,是被竹葉青咬了一口,但不嚴重,傷口不深,清洗了一下,又打了消炎針,昨兒晚上連夜回去了。”不知道為什麼,她的眼神突然閃躲一下,語氣也變得不太自然。
“不嚴重?”許氏聽得滿臉狐疑,“既然這樣,那昨晚咋還暈過去了呢?”
陳娟兒遲疑一下,還是老老實實道:“吳醫生說了,暈倒就是被蛇給嚇的,沒啥別的事,昨兒後半夜就醒了,然後就回去了。”
陳音兒看了一眼許氏,故意埋怨道:“那爸不曉得媽在這裡打針嗎?這都到門口了,咋也不進來看一下,就連晚上回去咋都沒來跟我們說一聲呢。”
許氏的身形突然晃了晃,腳下踉蹌幾步,像是有些站立不穩,她急忙抓住旁邊的椅子,但一張臉早已沒了血色,就連眼神都渙散了。
陳音兒只做沒看到,埋頭收拾好了東西,過去攙她,“媽,時候不早了,咱們回去吧。”
許氏含糊的答應,神態頗有些恍惚,一家子便朝老陳家走。
一路上遇到不少村裡扛著鋤頭下地的熟面孔,大家都或多或少的聽到了老陳家昨晚的風聲,看許氏的眼神都帶了些莫名的揣測之意,更有幾個上了年紀的婆子,更是指指點點,語氣裡充滿著憐憫同情。
許氏索性縮起肩膀,埋著頭走路,身子稍稍有些發顫。
莊戶人家白日里沒有關門閉戶的習慣,原本一向是院門大敞的老陳家此時大門緊閉,院子裡也是靜悄悄的。
母女幾個對視一眼,眼底都有疑惑,陳音兒上前敲了敲門。
踢踏的腳步聲響起,來開門的是陳梅花,嘴裡嘟嘟囔囔,臉上更是帶著滿滿的不情願,但看清門外幾人的瞬間,那不情願立刻轉化成了幸災樂禍的嘲弄。
“哎喲,”陳梅花一下就倚在門口,陰陽怪氣道,“我當是誰大清早就在別人家門口敲門呢,原來是四嫂啊,還真是貴客來了,我這開門慢了點,真是得罪了,還希望四嫂不要見怪啊。”
許氏是個性子極為老實的,心思也不深,偏生沒聽出她語調裡的陰陽怪氣,急急忙道:“家裡咋樣了?”
“咋樣?”陳梅花的臉上露出一副看好戲的神色,她撥弄一下自個兒的辮子,漫不經心道,“勞煩四嫂問一嘴,不過你這不是廢話麼,昨晚事情鬧那麼大,我爸把臉在全村人面前丟了個乾淨,我媽更是氣了個半死,我四哥還被蛇咬了一口,現在這一家子人又能好到哪裡去。”
許氏聽到這裡,臉上頓時冒出緊張之色,“咋了?醫生不是說沒事兒了嗎?”
“這被蛇咬的傷口確實是沒事兒了,”陳梅花別有深意的咳了一聲,“但這心裡還存著其他的事還沒辦呢,自然安生不了。”
她側一下身,似笑非笑道,“四嫂,您也別追著我問了,有些事兒我也不知道,人都在上房裡頭,你自個兒進去看看就行了。”
許氏的臉色白了白,猶豫一下,到底朝上房走了過去,陳音兒挺直了腰板,跟了上去。
上房裡門半掩著,走的近了,能聽到裡頭人的聲音。
“我說,這回我的心也就放下了,盼了這麼多年,終於如願以償了!”王氏的語氣很是溫和,這在陳音兒記憶裡是從未有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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