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駛上繞城高速時,天光徹底開了。灰白的雲層被風推著往南移,露出一片淺藍色的底子,陽光從雲縫裡斜切下來,照在路面上,反光刺眼。蘇清晏把遮陽板翻下來,繼續開,速度不快不慢,定速巡航。車窗開了一條縫,風從縫裡灌進來,嗚嗚地響,把她的馬尾吹得一下一下往後甩。
張臨淵靠在副駕上,藤編箱擱在腳邊,閉著眼,沒睡。他在想地底下那團東西。三十米深,九條地脈煞氣匯入,蘇清漪的魂被釘在正中。那枚玉片是鎖魂釘的碎片,釘的主體還在,要拔釘得找到完整的法器。幽冥殿的七煞各掌一煞,骨煞斷了指骨,短期內不敢再來,但其他六煞呢?
“清漪比我小西歲。”
蘇清晏忽然開口。聲音不大,被風攪碎了一些,剩下的話從風裡擠過來。張臨淵沒睜眼,但耳朵動了動。
“她從小就學畫畫,”蘇清晏說,語調平得像在唸簡歷,“我媽走得早,我十二歲那年,清漪八歲。那天晚上她抱著畫板跑到我房間,說她畫了一張媽媽的像,讓我看。畫得很醜,鼻子畫歪了,眼睛一個大一個小。但她很認真,舉著畫板問我像不像。”
她的聲音停了一下。車輪碾過路面的伸縮縫,發出有節奏的咯噔聲。張臨淵聽見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很輕,像是某種下意識的確認。
“我其實不記得我媽長什麼樣了。”蘇清晏說,“那年我太小。清漪更小,她根本沒見過媽。但她畫出來的那個像,跟我記憶裡模糊的影子有點像。我就說像。她高興了好幾天,把畫貼在她床頭。”
前方有輛貨車佔著超車道,蘇清晏變道超過去,動作很利落,車身沒晃。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柴油味和遠處農田燒秸稈的煙味。
“她死前三天,”蘇清晏的語氣變了,從敘述變成了陳述,字與字之間咬得更緊,“晚上十一點多,她來敲我的房門。那時候我還在看檔案。她坐在我床沿上,穿著睡衣,手裡捏著手機,螢幕是黑的。她看著我,半天沒說話。我問怎麼了,她說——”
蘇清晏的喉嚨動了一下。
“她說,‘姐,我如果走了你別難過。’”
車廂裡安靜了很久。風還在灌,嗚嗚地響。張臨淵睜開眼,看著車窗外掠過的田野。九月末的稻子已經黃了,一片一片地鋪到遠處山腳下,風過時掀起金色的浪。他沉默了很久。這種沉默不是無話可說,是不知道從哪裡接。師父教他驅邪捉鬼,沒教他怎麼接這種話。
“她沒走。”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平,像在說一個已經確定的事實,“只是被困住了。”
蘇清晏沒接話。車子下了高速,拐進市區快速路,車流變密了,兩側的樓從矮變高,從舊變新。紅燈一個接一個,走走停停。張臨淵把車窗又降了一指寬,伸手在窗外試了試風。地脈的震顫從地面傳上來,比昨天更明顯了,一下一下,像心跳。
“怎麼辦?”蘇清晏問。聲音還是穩的,但穩裡面有一絲極細的裂縫,像冰面上被風吹出來的第一道紋。
“先找到拘她魂的人。”張臨淵收回手,在膝蓋上蹭了蹭掌心的灰,“骨煞是七煞之一,但他只管打,不管拘。拘魂的是另一個人,或者另幾個人。鎖魂釘不是骨煞能煉的東西,需要至少五境以上的修為,還要有地脈入口的許可權。幽冥殿裡能做到這兩點的,不超過三個。”
“哪三個?”
“殿主,玄冥左使,還有——”他頓了一下,“你那個趙副總裁,如果他真是幽冥殿的人的話。”
蘇清晏的右腳在剎車上點了一下,車速慢了半拍,後面的車按了一聲喇叭。她鬆開剎車,重新加速,臉色沒什麼變化。但張臨淵看見她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指節白了一瞬。
車駛入市中心,紅燈亮起,停在斑馬線前。人潮從車前湧過去,上班的、買菜的、送孩子上學的,黑壓壓一片。人行道上有賣煎餅果子的推車,熱氣從鐵板上冒起來,被風吹散。
蘇清晏盯著前面的紅綠燈,忽然開口。
“謝謝。”
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蓋住。她沒轉頭,目光還盯著紅燈。但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水,一滴一滴的,費了很大的勁。
張臨淵沒接話。他轉頭看窗外。車窗外的人潮還在湧,一個扎馬尾的小姑娘牽著媽媽的手從車前跑過去,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他看了兩秒,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膝蓋上的藤編箱蓋子上。
紅燈變綠。蘇清晏鬆開剎車,車往前滑。
“你銀行卡號。”她說,聲音恢復了正常,穩而平,像剛才那句話從沒說過。
張臨淵把藤編箱的搭扣按了按,扣緊。“先欠著。”
“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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