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的那一瞬,聽筒裡先傳來的是呼吸聲,急促的,壓著的,像被人攥住了喉嚨。然後才是蘇清晏的聲音,三個字,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你在哪?”
張臨淵靠在枯槐樹幹上,左肩的傷口被晨風一吹,疼得他眉心擰了一下。他換了個手拿手機,把聲音放平。
“出來了。沒事,回來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蘇清晏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低了些,但壓著的東西沒松,反而繃得更緊了。
“你騙人。”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尾音微微顫了一下,極輕,極快。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在斷掉之前先抖了一聲。張臨淵還沒來得及回話,電話就掛了。忙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嘟嘟嘟,一下一下,敲在耳朵裡。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一眼螢幕。通話結束,時長十七秒。
他靠著樹幹又坐了兩分鐘,等左肩的血徹底凝住,才撐著膝蓋站起來。藤編箱不在手邊,符袋掛在腰側,雌劍還在鞘裡,陽平治都功印貼著胸口,被體溫捂得發熱。他拍了拍道袍上的草屑和泥土,往電廠大門方向走。走了幾步,一輛黑色奧迪從晨霧裡衝出來,車燈晃得他眯起眼。車在他面前急剎住,輪胎在碎石路上擦出一聲尖響。
蘇清晏從駕駛座下來。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款風衣,裡面是睡衣,領口還翻著,露出一截淺色的內襯。腳上是一雙拖鞋,左腳灰右腳藍,明顯是隨手抓的。頭髮散著,沒扎,亂蓬蓬地搭在肩上和後背。她的臉在晨光裡白得近乎透明,眼底的烏青濃得像被人揍了兩拳。
她站在車門前,看著張臨淵。目光從他臉上掃到左肩,再到道袍下襬,到腳上的布鞋。道袍上全是泥,左肩被雷火燒穿了一塊,邊緣焦黑,裡面的皮肉結著暗紅色的痂。衣襬上沾著血,一片一片的,幹了的和沒幹的混在一起。她盯著那些血看了三秒,嘴唇抿了一下,然後走過來。
步子很快,拖鞋在碎石路上啪嗒啪嗒響。走到張臨淵面前時,她的右手己經揚起來了。張臨淵沒躲。巴掌落在他左臉上,不重,但也不輕。聲音很脆,在清晨空曠的電廠門口蕩了一下。
他的臉偏了半寸,又慢慢轉回來。蘇清晏的手還停在半空,指尖在抖,整個手臂都在抖。她的眼眶紅了,但沒哭出來。嘴唇張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沒發出聲音。然後她轉身走了。
風衣的下襬在她轉身時甩開,露出裡面皺巴巴的睡衣和光著的腳踝。拖鞋踩在碎石上,啪嗒啪嗒,越來越快。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倒車,掉頭。奧迪從張臨淵身邊擦過去,帶起一陣風,吹得他道袍下襬翻起來。車尾燈在晨霧裡亮著,拐上主路,很快被樓群吞沒了。
張臨淵站在原地,左臉上一個淡淡的紅印。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臉頰,溫的。嘴角翹了一下,很輕,像水面被風颳了一下。
他步行回蘇宅,走了將近一個小時。天光徹底開了,路上的車多起來,上班的人潮從地鐵口湧出來,手裡提著豆漿和包子,行色匆匆。他混在人流裡走,道袍上的泥和血己經幹了,變成暗色的斑塊,路人偶爾瞥一眼,以為是拍戲的。
到蘇宅門口時,陳伯站在門廊下。老人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在擦廊柱上的一截銅扶手,動作很慢,很穩。看見張臨淵走進來,他停下手裡的活,渾濁的眼睛從張臨淵的臉上掃到左肩,再到道袍上的血。
“張天師。”他叫了一聲,聲音還是沙啞的。然後他側身讓開門,往走廊深處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小姐在樓上。回來就沒出來。”
張臨淵點點頭,換了鞋,往客廳走。客廳裡沒人,茶几上攤著昨晚的檔案和電腦,旁邊放著一杯涼透了的白開水。沙發上有一條疊好的毯子,一角拖在地上,像是有人坐在這裡等了一夜,最後沒撐住,把毯子拉過來蓋著。他看了一眼那條毯子,走到廚房門口。
陳伯跟過來,站在廚房門框邊上,手裡還攥著抹布。
“小姐昨晚打了三十多個電話。”陳伯說,聲音壓得很低,“十二點之後就開始打,打到三點多。後來坐在沙發上等,坐著坐著就睡著了。五點多醒的,又打。”
他把抹布疊了疊,疊成一個小方塊,捏在手裡。
“她沒睡。一分鐘都沒睡。”
張臨淵站在廚房的窗邊,窗外是別墅的後院,草坪上落了一層薄霜,白茫茫的。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對陳伯說了一句話。
“麻煩煮碗麵。”
陳伯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裡有東西閃了一下,很快滅了。他把抹布放在灶臺上,從櫥櫃裡取出一把掛麵,又開啟冰箱拿雞蛋和青菜。動作很慢,但很利索,像做了一輩子的飯。張臨淵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陳伯燒水、打蛋、切菜。水開了,面下鍋,咕嘟咕嘟冒泡。
面端上來的時候,張臨淵坐在餐桌前。一碗素面,臥了一個荷包蛋,撒了幾片青菜葉子,滴了兩滴香油。熱氣撲在臉上,把鏡片蒙了一層霧。他沒急著吃,用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進嘴裡。陳伯站在旁邊看著,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小姐她媽走的那年,小姐十二歲。她沒哭。從醫院回來,她坐在自己房間裡,把作業寫完了。第二天照常上學。”陳伯的聲音沙沙的,像磨砂紙蹭過木頭,“她從來不在人前哭。也不說。”
張臨淵嚼著面,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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