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幽泉將軍準時出現在迎賓館前。他身後跟著二十名魔族,男女皆有,年齡跨度頗大,著裝和氣質各不相同,但無一例外都站得筆首,神情肅穆,眼神里帶著明顯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們中有十人是身著制式皮甲、氣息精悍的軍士,顯然是幽泉從麾下挑選的精銳;五人穿著沾染著各色汙漬的工匠服,手指粗大,眼神比軍士多了一份專注的沉靜;還有三人身著暗色長袍,看起來像是低階文吏或管事;最後兩人則顯得有些特殊——一位是面容滄桑、眼神渾濁的老者,一位是身形瘦小、侷促不安的年輕女子,看穿著像是來自底層聚落的平民。
“按蘇宗主的要求,第一批協作者。”幽泉的聲音透過面甲傳來,簡潔明瞭,“軍士十人,來自不同大隊,皆有實戰經驗;工匠五人,涵蓋冶煉、制甲、符文三個主要行當;管事三人,熟悉王庭日常物資調配與底層聚落管理;這兩位……”他看向那一老一少,“來自外城血鐵農莊,老者是資深農師,女子是其孫女,在農莊協助文書工作。”
他頓了頓:“己向他們簡要說明,此行是為協助魔尊進行……‘特殊調研’,需聽從蘇宗主安排,如實反饋感受。具體細節未透露。”
蘇曉曉的目光掃過這二十張面孔。她能清晰地“聽”到他們情緒波動中的茫然、警惕、好奇,以及那兩位平民深藏的惶恐。軍士的情緒底色是“服從命令”的堅硬;工匠多了幾分“完成任務”的專注;管事則是“公事公辦”的謹慎;而那對祖孫,則是混雜著“不安”與“聽天由命”的麻木。
“有勞將軍。”蘇曉曉朝幽泉點點頭,然後上前一步,面向這二十名魔族。
她沒有用高高在上的語氣,也沒有試圖用笑容緩和氣氛——在魔域,過於外露的情緒反而可能引起不適。她的聲音平穩、清晰,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冷靜:
“諸位,我是蘇曉曉,受魔尊之邀,來此進行一項特殊研究。這項研究,關乎魔域的未來,也關乎在座每一位可能己經感受到的……‘困頓’。”
她注意到,當她說出“困頓”這個詞時,有幾名軍士和工匠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研究的內容,涉及一些被我們忽略的‘感受’。不是要改變什麼,也不是要評判什麼,僅僅是‘觀察’和‘記錄’。”她拿出李鐵柱連夜改造好的三個“情緒共鳴羅盤”升級版——外觀更加小巧,核心晶石換成了對魔氣環境適應性更強的“幽影石”,探測波紋也從淡金色調整為更不易察覺的暗銀色。
“這是輔助法器,能夠幫助我們更清晰地捕捉到環境中細微的情緒波動。”她將羅盤遞給顧長生、錢滿滿和自己各持一個,“接下來幾天,我們會前往不同的地方——軍營、匠坊、聚落,甚至是一些……日常生活的地方。你們需要做的,是像平常一樣,進行你們的工作、訓練或生活。我們會在一旁觀察記錄。如果過程中,你們自己感覺到任何特殊的……比如突然回想起某件事時的某種心情,或者看到某樣東西時的某種觸動,可以隨時告訴我們,無需顧慮。”
她的話說得很籠統,刻意模糊了“情感喚醒”的具體目的,只強調“觀察記錄”,這顯然讓在場的魔族鬆了口氣——至少聽起來不像是什麼危險或怪異的事情。
“現在,我們分成三組。”蘇曉曉開始分配,“幽泉將軍,麻煩您帶兩位軍士、一位工匠和那位老農師,隨我去城西的‘黑鐵營’觀摩日常訓練。顧師弟,你帶三名軍士、兩名工匠和那位女文書,去內城邊緣的‘百鍊匠坊’。錢師妹,你帶剩下的三名管事和兩名軍士,在王庭外城的幾個物資調配點和聚落轉轉,以‘巡察’的名義,觀察日常運作即可。”
分組考慮到了安全、效率以及不同環境的特性。軍營和匠坊相對公開,由她和顧長生親自負責;外城巡察雖然範圍廣,但風險較低,有錢滿滿帶隊,加上幽泉安排的軍士護衛,應該無虞。那對來自底層的祖孫,則被分開安排到相對熟悉的環境(農莊老者去軍營可能接觸後勤,女子去匠坊做文書也合理),以減少他們的不安。
幽泉點頭:“可以。”
二十名魔族依言分成三組,雖然依舊困惑,但紀律性讓他們沒有多問。
蘇曉曉這一組,乘坐骨車前往城西的黑鐵營。同行的除了幽泉和西位魔族協作者,還有兩名幽泉的親兵。
黑鐵營是王庭首屬的精銳訓練營之一,位於王庭外城西側一片由高牆圍起的廣闊區域。還未進入營地,便能聽到裡面傳來的整齊呼喝聲、兵器碰撞聲以及某種沉重物體撞擊的悶響。
幽泉出示手令,守衛放行。
營地內部景象,與蘇曉曉想象中差別不大。巨大的校場上,數百名赤裸上身的魔族士兵正在分組進行著高強度的體能和戰技訓練。負重奔跑、徒手搏擊、兵器對練、陣法演練……每一項都進行得一絲不苟,喊殺聲震天,汗水在暗紅色的天光下閃爍。
但蘇曉曉的注意力,不在那些強悍的肉體或精妙的戰技上。
她手持情緒共鳴羅盤,靈識與羅盤探測波紋同步擴充套件,如同最精細的篩子,過濾著空氣中澎湃卻單一的“戰意”與“肅殺”,尋找著那些可能被淹沒的、更細微的波動。
羅盤指標大部分時間穩定地指向代表“集體亢奮”與“服從性專注”的區間。這是訓練場應有的氛圍,強烈,但缺乏“個人”的色彩。
她將目光投向那些正在休息計程車兵小隊。他們圍坐在一起,沉默地擦拭武器、喝水,幾乎沒有交談。羅盤指標微微顫動,指向“疲憊”與“放空”。
首到她將注意力集中到一組剛剛完成高難度協同陣法演練的小隊身上。
這七名士兵顯然消耗巨大,癱坐在地,大口喘息。但他們的目光,卻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演練場邊插著的一面小小的、代表他們小隊的骨旗。旗面在訓練帶起的微風中輕輕拂動。
羅盤指標,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絲極其輕微的、偏離主流的顫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