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後山的霧,濃得能擰出水來。
陳小灶揹著鐵鍋,踩著溼滑的石階往上走。唐婉兒一襲青衫,腳上是川劇練功鞋,走起山路卻比他還穩。兩人已進山三日,為尋一道失傳的川菜——“燈影雞”。據《羅素芬手札》記載,此菜始於清末,以土雞為骨,以三椒為魂,以文火慢煨十二時辰,成菜後雞肉薄如燈影,透光可見骨,入口即化,餘味繞樑三日。
“我外婆說,”唐婉兒走在前頭,聲音被山風撕碎,“**這道菜,是唱給死人聽的戲。**”
“為何?”陳小灶問。
“因為吃得起這道菜的人,都死了。”她回頭,眼神如刀,“戰亂年月,有錢人用它祭祖,窮人用它活命。可無論貧富,吃了這道菜的人,大多沒活過那個冬天。”
陳小灶沉默。他懂這種味道——不是為了好吃,而是為了記住。
山高林密,手機早已沒了訊號。他們按手札上的地圖,尋到一處廢棄的山神廟。廟門半塌,香爐傾倒,唯有灶臺尚存,灶膛裡還留著幾塊未燃盡的炭。
“就這兒了。”唐婉兒放下揹簍,“今晚住這。”
他們得等。等山民口中那隻“老種土雞”——據說只有這山裡散養三十年的老雞,才能做出真正的“燈影雞”。這種雞不賣,不宰,山民視其為“山靈化身”,只在有緣人來時,才肯獻出一隻。
夜,來得又急又沉。
暴雨如注,砸在廟頂瓦片上,像千軍萬馬踏來。風從破窗灌入,吹得炭火搖曳不定。唐婉兒蜷在灶邊,抱著膝蓋,臉上沒了白日的鋒利,倒像一隻被雨淋透的貓。
陳小灶添了把柴,火光映亮她的側臉。
“你為什麼當變臉傳人?”他忽然問。
她冷笑:“你以為我想?我爹死前說,‘唐家的女人,要麼變臉,要麼死。’”
“什麼意思?”
“**變臉人,不能有真臉。**”她聲音低了下去,“不能有愛人,不能有孩子,不能讓人知道你是誰。你得永遠在臉上,活成別人想看的樣子。”
陳小灶心頭一震。
他忽然明白,為何她總用辣來掩飾苦,用麻來遮掩痛。
“可你炒菜時,”他輕聲說,“是用真味的。”
她抬頭看他,眼中有光閃動:“**因為灶火前,我不用變臉。**”
兩人沉默。只有雨聲、風聲、炭火噼啪聲。
許久,唐婉兒忽然起身,從揹簍裡取出一包油紙包,層層開啟——是一隻剛宰的雞,雞皮泛黃,雞爪蒼勁,正是他們要找的“老種土雞”。
“山民給的。”她低聲道,“他說,‘能為燈影雞進山的人,值得一隻雞。’”
陳小灶接過,洗淨,去毛,但不刮皮——燈影雞的精髓,在於“皮不破,肉不散,煨到皮如燈影”。他以鹽揉雞身,以姜蔥塞腹,再以紗布裹緊,放入砂鍋。
“火候?”唐婉兒問。
“**文火十二時辰,中途不揭蓋,不加水,不換炭。**”陳小灶將砂鍋置於炭火旁,“就像等一個人,急不得。”
她笑了,靠在灶邊:“你這比喻,倒像我外婆。”
“她等過人?”
”。來回沒,人那可。子輩一了等“,火著”。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