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漫過寧波漁港的青石板，將晨光揉碎成粼粼波光。陳味揹著那隻裝過酸梅湯的陶筐，踩著溼潤的石板路走來，筐底還殘留著終南山的草木香，與漁港的鹹鮮味撞在一起，竟生出幾分熟悉的暖意——那是屬於九鼎司的味道，也是屬於千萬口灶的味道。
漁港的清晨總是忙碌的，漁船靠岸，漁民們卸下滿艙的銀魚，女人們在碼頭邊擇菜，灶膛裡燃著柴火，熬著黃魚湯，香氣混著海風漫開，與潮州的酸、雲南的醇不同，卻都帶著同樣的煙火氣。可今日的漁港，卻比往日多了一分靜謐——碼頭邊的幾口灶，灶膛裡的火竟都帶著淡淡的金光，像誰撒在海面上的星子，隨著潮水輕輕晃動。
“是陳姑娘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李晚舟坐在燈塔舊址旁，手裡還拿著一杯熱牛奶，見了陳味，便笑著招了招手，“漁港的漁民們，都在等你呢。”
陳味走過去，看見幾位老漁民圍坐在一口舊灶旁，灶膛裡的火正跳動著，金光順著灶膛的縫隙漫出來，纏繞在灶沿的銅環上。那銅環是舊物，刻著“漁歸火旺”四個字，字跡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可金光漫過時，竟又顯出幾分清晰。
“姑娘，你來了。”一位滿臉皺紋的老漁民站起身，手裡還拿著鍋鏟，聲音帶著海風的粗糲，“前幾日，我們唱《燼骨謠》，灶裡的火就自己燃起來了，帶著金光，熬的黃魚湯，竟比以前更香了，像……像我阿爸熬的湯。”
陳味望著灶膛裡的金火，忽然想起在終南山，百灶自燃的景象。她問：“你們是怎麼想起唱《燼骨謠》的？”
老漁民笑了，坐回灶邊，用鍋鏟輕輕攪動黃魚湯：“前幾日，有外地來的遊客，說他們在終南山唱《燼骨謠》，灶裡的火就燃起來了。我們便試著唱了唱，沒想到，灶裡的火真的燃了。後來，我們便天天唱，唱給灶裡的火聽，唱給我們自己聽，也唱給……那些記得的人聽。”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碼頭：“我阿爸以前，也在漁港熬黃魚湯。那時候，沒有鼎饌，沒有標準化，就只有一口舊灶，一鍋黃魚，小火熬兩個時辰，湯熬得發白，像漁港的晨霧。阿爸說，熬湯要熬出心意，喝湯的人，才能嚐到暖。後來，鼎饌的‘標準化黃魚湯’來了，我們便漸漸關了灶，可總覺著，少了點什麼。”
另一位老漁民接話道：“是啊，標準化的湯，甜度一樣，味道一樣，可喝著，卻不像家裡的湯，不像阿爸熬的湯。我們便覺著，味道丟了，心意也丟了。”
“可前幾日，我們唱著《燼骨謠》，灶裡的火燃起來的時候，我們忽然想起——味道沒丟，心意也沒丟。”老漁民說著，舀了一勺黃魚湯，遞給陳味，“來，嚐嚐，這湯，是用‘無名灶’的火，小火熬了兩個時辰的，加了漁港的黃魚，加了心意。”
陳味接過碗，喝了一口。
黃魚湯的鮮，帶著海風的鹹，不衝，不澀，只暖；湯熬得發白，像漁港的晨霧，輕輕漫過舌尖，竟帶著一絲極淡的金光，像誰在湯裡，撒了一顆星星。她忽然想起，陳小灶曾在燈塔前，給她烤過一條黃魚，說“燈塔的火，要一直燃著，湯的味道，也要一直傳著”。
“好喝。”陳味輕聲說，眼眶微紅，“是阿爸的味道，是漁港的味道，是心意的味道。”
老漁民笑了，拿起鍋鏟，又開始攪動黃魚湯：“我們啊，現在每天都會熬黃魚湯，不是為了賣，是為了記得——記得阿爸的味道，記得漁港的味道，記得心意的味道。還有啊，我們還編了一首漁歌，是用《燼骨謠》的調子，改的。”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唱起來，聲音帶著海風的粗糲，卻格外溫暖：
“第九火，燃盡名，
漁港灶，火自明。
金線遊，隨漁歌，
黃魚湯，暖人心。
陳小灶，非人名，
是漁歸，是火鳴。”
幾位老漁民跟著唱起來，聲音混著潮水的嘩啦聲，混著灶膛裡柴火的噼啪聲，竟格外和諧，像漁港的潮水，像漁港的風，像漁港的味道，帶著煙火氣，也帶著暖意。
陳味忽然想起《歸火錄》裡的一句話：“味非秘方，乃心意。”她望著灶膛裡的金火，看著老漁民們唱漁歌的臉，忽然明白——**味道從未丟失，它藏在阿爸的鍋鏟裡，藏在漁港的晨霧裡，藏在每一口熬著心意的湯裡；火也從未熄滅，它藏在燈塔的舊址旁，藏在漁港的灶膛裡，藏在每一個唱著漁歌的人的心裡。**
就在這時，灶膛裡的金火，竟隨著漁歌的節奏，跳得更歡了。金線如遊絲，順著灶膛的縫隙，漫出更多，纏繞在老漁民的手上，纏繞在孩子的臉上，有的竟順著潮水，漫向遠處的漁船——漁船的灶膛裡，竟也燃起了金火，像誰在每一條漁船上，點了一盞小小的燈。
“火……燃起來了！”一個孩子跑過來，指著漁船的灶膛，興奮地喊，“阿爸，船上的火，也燃起來了！”
老漁民停下歌聲，望著漁船的方向，眼眶紅了。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又望向灶膛裡的金火：“是啊，火燃起來了。不是我們點的，是……是阿爸，是陳小灶，是千萬個記得的人，點的火。”
“第九火，燃盡名，漁港灶，火自明。”老漁民們又開始唱漁歌，聲音裡帶著哽咽，也帶著笑意。
陳味忽然想起，掌心的燼紋，像金線遊走，像誰在她的掌心，畫了一顆星星。她伸手，掌心貼在灶沿的銅環上——銅環竟緩緩變得溫暖，金線順著她的掌心，漫過銅環，竟將“漁歸火旺”四個字，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