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梭,後來的王輝,為了事業前程、為了賺錢養家,忙得再沒跟老婆看過一場電影,沒去給兒子開過一場家長會;再然後,妻子為兒子量身定製了留學大計,一手操辦了初中畢業的兒子來英國求學的計劃,妻子在倫敦當陪讀媽媽,他留在北京當候鳥爸爸,一開始一天幾個越洋電話,漸漸的變成幾天一個電話,十幾天一個電話,他們家的財富積累與日俱增,兒子的學習成績直線上升,他們的家卻成了一個空殼,家人之間的維繫就靠各類電子產品和偶爾的往返機票,他們這對候鳥夫妻的感情,漸漸迷失了航向,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當週朗朗告訴王輝,做地下鐵是她此行的願望清單之一,他二話沒說,從了。
周朗朗和王輝走進地鐵口,買票,上車。車廂裡沒什麼人,一個打盹兒的老年人,一對竊竊私語的戀人,三五個或看手機或發呆的年輕人。車廂尾部空蕩蕩的,頂燈壞掉了,隨著地鐵的行駛搖曳出明明暗暗的斑駁光影,顯現出一抹孤獨、冷傲的調性,這調性很對周朗朗的胃口,她徑直走到車廂尾部落座,開啟手機裡的音樂播放器,點開一支英文老歌,戴上耳機,放縱自己沉浸到緩慢、哀傷的旋律當中,一臉的沉醉。王輝並沒有跟來,他選了一個遠一點的位置坐下,把自己丟到那幅N年前一家三口乘地鐵的畫面裡,任性地反芻、回味,任這番甜蜜又哀傷的思緒盡情流淌。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座地下鐵,通向一個叫做希望的出口;然後,為了愛,他們卻在擁擠的車廂裡迷失方向,不斷的坐錯車,並一再下錯車,常常迷路,常常失落,常常受傷。不過幸好,他們復原的快。”這是幾米漫畫《地下鐵》裡的一句話,周朗朗過目成誦,從不曾忘。當時只道是尋常,而今卻像是為她與唐燁寫就的一段旁白。
地鐵到站,周朗朗和王輝緩緩步出出站口,許是今晚的紅酒太香醇,許是剛才的英文老歌在作祟,許是今晚的月亮太勾人心事,倆人邊走邊聊,聊來聊去,還是落在了彼此最在意的人和事上。
“如果人類能為大K和瑪麗娜提供最好的生活環境,最鮮美的魚蝦,它們身邊圍繞著比大K還矯健英武的雄性白鸛,比瑪麗娜還溫婉多情的磁性白鸛,人類教會它們索要、依賴,刺激它們的慾望,你說,大K每年還會準時飛回來麼?瑪麗娜重拾健康能展翅高飛以後,還會跟大爺相依為命麼?還會與大K不離不棄麼?”
“幹嘛要做這樣的假設,你不是瑪麗娜,你老公也不是大K,沒有可比性。”
“這些我都知道,可我就是經常情不自禁地庸人自擾,情不自禁的擔心、迷茫、自責,經常會想如果當初我們不這樣,或許現在就不會有這樣的煩惱。”
“不止你,每個人都會這樣,我們得到的越多,同時失去的就越多,越來越沒有安全感,越來越緊張、患得患失,其實這是一種病,焦慮症!我們每個人都是焦慮症患者,得到的越多越緊張、憂慮,年歲越長越承受不了失敗和打擊,害怕改變,害怕未來,害怕一切不確定的因素,我們走得太急太快,靈魂已經跟不上了。”
“是的,我們每一天都活在焦慮之中,不停的自我折磨,無休止的心力交瘁。這種焦慮跟候鳥的遷徙或可類比,我們明知道焦慮的危害性,還是飲鴆止渴,候鳥明知道遷徙漫長且一路兇險,還是毅然決然。”
“我不同意你這調調,候鳥的遷徙是為了生存下去,人類的焦慮是為了庸人自擾。候鳥的遷徙是受神經內分泌系統控制的生理本能,隨著日照的延長,通過鬆果腺的作用,由腦下垂體分泌兩種激素,皮質酮和催乳素,這兩種激素的綜合作用,使鳥類完成了一系列的生理準備,包括生殖腺發育、脂肪積累以及定向能力的增強等。候鳥年復一年地在特定的路線上遷飛,每年均準確地回到各自的繁殖地和越冬地,這表明它們具有精確的導航定位機能。
到目前為止,雖然對於鳥類遷徙的機制從理論上仍然沒有一種完善的解釋,尚未定論它們是靠什麼來決定航向,它們的方向意識又是從何而來的,但可以肯定的一項研究是,鳥嘴的皮層上有能夠辨別磁場的松果體神經細胞,它能感知最微弱的磁場變化,從而做出最利於生存下去的遷徙決定。人類的焦慮,即非為了解決生存難題,也非是生理本能,更多的是心理上的一種無法抑制的自虐傾向,明明知道,焦慮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改變不了任何狀況,甚至還會影響大腦的正確判斷,影響身心的健康,可我們還是慣性沉溺其中,無法自拔,無從解脫,這有點可悲,有點可笑,卻是一個無法迴避的事實。”
“我一直以為,候鳥夫妻的身體裡面,也有一種類似鳥類松果體神經細胞的物質,可以決定我們的起航和歸程,左右我們的航向,約束我們的感情,感知彼此心靈最微弱的磁場變化,從而能成為彼此的‘大K’和‘瑪麗娜’。可此時此刻,我覺得唐燁是我生命中的‘大黑’,就是一個跟動畫電影《超能陸戰隊》裡的大白完全南轅北轍的反面典型,我想找人說說話的時候他永遠在忙,我生病的時候他永遠在千里之外,我遇到事兒的時候他永遠是‘吃瓜群眾’,我的欣喜若狂和淚流滿面他都只能遙遙相望,我在白晝,他在黑夜,我們這對CP就是一個歌名《白天不懂夜的黑》!”
“想聽聽一個婚姻失敗者的吐槽麼?當年,我和何立琪也有過‘大K’和‘瑪麗娜’的幸福時光,那時的我一邊幸福一邊焦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