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果一進家門就扯著嗓子報信兒:“爸,媽,你們光榮且驕傲的大兒子回來啦!你們嫌棄又神煩的小女兒來蹭飯啦!餓死了,餓死了,趕緊開飯吧!”
葉翠蘭和唐大年聞聲一前一後衝過來,爭先恐後抱著兒子上上下下瞧個沒夠,葉翠蘭迭聲說:“瘦了,又瘦了,我就知道咱們中國人的腸胃不能天天拿熱狗、漢堡的瞎對付,媽做了你愛吃的水煮牛肉、叉燒、醬肘子,待會兒多吃點,你總算是回來了,今後一天三頓都得在家吃,媽要好好給你補補。”
唐大年插話道:“燁子,別聽你媽的,光吃肉會得‘三高’的,多吃點青菜水果,這幾天吃個七分飽就行了,不然頓頓大魚大肉十分飽,人沒養胖先把腸胃給吃壞了,得不償失!累不?要不要先換個衣服、休息一會兒,我昨天去買的上好的‘凍頂烏龍’,你最愛喝的,要不咱爺倆先來一杯嚐嚐?”
唐果拿手在老爸眼前晃了晃,又去拍拍老媽的肩頭:“爸,媽,你們也太偏心了,都說遠香近臭,以前我還不信,今天我可真漲見識了,你們圍著兒子前呼後擁,激動地連哭帶笑就跟鐵桿粉絲給明星接駕呢,對我這個女兒不聞不問地象沒看見一樣,你們要再這麼厚此薄彼,我明天就向公司申請去非洲分公司就職,讓你們嚐嚐跟我三年見一面是什麼滋味……”
唐果拈酸吃醋的自說自話,葉翠蘭和唐大年壓根沒聽見她在嘮叨什麼,仍舊圍著唐燁說長道短團團轉。
長別離,小重逢,此時此刻,唐燁最急著要見的人當然是周朗朗了,他應付過爸媽的熱情圍攻,穿越了各色水果和烏龍茶的包圍圈,三步並作兩步邁進廚房,與端著一盆濃濃雞湯的周朗朗差點撞了個滿懷。
唐燁的眼睛定格在周朗朗的臉龐上,深情凝望:“朗朗,我回來了。”
周朗朗的眼睛裡全是唐燁的身影:“小心,剛出鍋的雞湯很燙,趕緊洗手吃飯吧,邊吃邊聊。”
肥貓“臘八”端坐在餐桌旁屬於它的一個小凳子上,衝著眾人風情萬種地喵喵叫了幾聲,那意思是:“熱烈歡迎大哥回家,本喵餓了,饞了,趕緊開飯飯吧。”
餐廳的飯桌上擺滿了杯盤碗碟,從生猛海鮮到肥美家禽,從私房小炒到滷煮牛羊肉,從青翠菜蔬到京味小吃,個個都是色香味俱全的橫菜、硬菜。葉翠蘭往唐燁碗裡夾了一筷子水煮牛肉:“你的最愛,水煮牛肉,你就是不在家,媽每個月也要做上一兩回,媽怕時候長了不做這道菜,等你回來一吃菜不對味了可如何是好,你趕緊嚐嚐,是不是這個味,媽這顆心可在嗓子眼兒懸著呢。”
唐大年夾了一塊蜜汁叉燒直接送入兒子口中:“來,先吃一塊叉燒,有日子沒吃想這口兒了吧,要擱以前你一個人就能幹掉一整盤呢,知道你好這口,爸前天一早去菜市場選的最漂亮的一塊梅頭肉,回到家洗了又洗,戴上老花鏡拿鑷子挑乾淨皮毛,拿鹽、糖 、酒 、紅蔥頭、陳皮、甜麵醬給它按摩了半個小時,石頭壓著放冰箱裡醃了兩天,今天接到你們電話,掐算著時間上烤箱烤的,這肉啊多烤一分鐘就柴,少烤一分鐘就腥羶,你趕緊嚐嚐,嚐嚐老爸的手藝地道不地道。”
葉翠蘭不高興了,臉一沉,筷子一放:“燁子這才剛進家門你就要跟我打擂臺啊?眼瞅著這一年馬上過去了,你又老了一歲,能不能有點長進?能不能別總當著孩子們的面跟我比試高低輸贏?能不能安安生生把這頓飯順順溜溜地吃完?”
“你真是屬手電筒的,光會照別人,就是瞧不見自己個兒!一個巴掌能拍響啊?一個人能唱一臺戲麼?我說我的,你別摻和進來不就太平無事了嘛,兒子這才剛剛下飛機趕回家,連你都說了,他瘦了,瘦了一大圈,他那吃慣了炸醬麵、京醬肉絲的腸胃生生是被漢堡、熱狗給虐待壞了,既然說得頭頭是道,幹嘛一開席上來就逼他吃你那辣死人不償命的水煮牛肉?吃點酸甜適口的補中益氣養養脾胃有什麼錯?虧你還是他親媽,連這點道理都整不明白,白活!”
葉翠蘭一聽這話就戳心窩子,心火“噌”地一下就給拱出來了:“我生的兒子隨我,大塊吃肉、大口吃飯,光明磊落做人,坦坦蕩蕩做事!不像某些人,一輩子小肚雞腸摳搜心事,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一北方老爺們兒,天天不是吃清湯寡水的就是甜鹹口,知道的說你矯情,不知道還以為你被哪個南方小娘們給喂成貓了呢!”
舊事重提一萬遍,當著兒子、兒媳和女兒的面,唐大年依然沒學會好漢不吃眼前虧,依然沒學會委曲求全,他硬生生頂了回去:“別以為兒子回來了,就有人給你撐腰壯膽保駕護航了,告訴你,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再信口開河胡咧咧,陰陽怪氣搞打擊報復那一套,正好趁孩子們都在這兒,咱們正式分家,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此情此景,對於周朗朗來說是何等的熟悉和親切,自打她邁進這個家門,唐燁的父母就是這麼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的蹡蹡過招,飯菜鹹了淡了,誰霸著電視遙控器不撒手了,誰上完廁所忘記沖水了,這些諸如此類的雞毛蒜皮小事都可以讓二老嘎嘣脆地吵上大半天。
周朗朗和這家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二老的積怨從何而來,話說幾十年前,唐燁剛上小學,妹妹唐果上幼兒園,唐大年身為廠供銷科副科長,被指派到廣州分銷處做了一把手,而廠財務科會計葉翠蘭獨自帶著倆娃又當爹又當媽,夫妻倆兩地分居做起當代版牛郎織女,這一做就是十餘年。期間經歷了無數糾葛,比如一直籠罩在葉翠蘭心頭的疑雲是老公曾經在廣州有第三者、家外有家,比如葉翠蘭向廠工會打了十八封離婚報告才逼老公調回京,她覺得老公不肯離婚又不肯好好過日子是在報復自己,比如唐大年覺得老婆這麼多年貼補孃家跟自己不一條心,比如唐大年認為唐燁始終跟自己不夠父子連心都是老婆教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