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正德看著泥水裡那張白紙黑字,他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涼透了。那五個大字是“斷絕親緣書”。下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蕭離這十五年來在相府遭遇的所有不公和虐待,條理清晰,字字見血。
“你,你要跟我斷絕關係?”蕭正德不可置信地抬起頭。在這個年代,宗族血緣是立世的根本。一個人如果被家族除名,或者主動切斷與家族的聯絡,就會成為無根之木,在社會上寸步難行。他從未想過蕭離敢走這一步絕棋。
“不是我要跟你斷絕關係。”蕭離趴在秦夜寒的背上,語氣依然虛弱,但沒有半點退縮,“是我單方面把你從我的人生裡剔除出去。”
“你不是我大伯,蕭家也不是我的家。從今天起,我們橋歸橋,路歸路。”
蕭正德突然癲狂地笑了起來。他笑得牽扯到了斷腿的傷口,五官痛得扭曲在一起,卻還是停不下來。
“你做夢!”蕭正德指著蕭離大喊,“大梁律法規定,子女不可單方面斷絕親倫。我是你的長輩,你的生父早亡,我就是你的當家人。只要我不點頭,這份斷親書就是一張廢紙。”
他似乎找到了反擊的武器,整個人從崩潰中生出了一股病態的力氣。“你想擺脫蕭家去抱你這些舅舅的大腿?沒門!就算你死,你的牌位也得供在我蕭家的祠堂裡。”
蕭正德的話極其惡毒。他知道自己今天護不住財產了,但他一定要把蕭離死死綁在蕭家這艘破船上,噁心也要噁心死她。
蕭戰的臉色徹底冷了下去。他沒有拔刀,而是首接走到蕭正德面前,抬腳踩住了蕭正德那隻用來指著蕭離的右手。馬靴底部粗糙的鐵釘首接碾壓在手背的骨節上,伴隨著骨骼碎裂的悶響,蕭正德發出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
“大梁律法?”蕭戰的聲音像是在冰水裡浸泡過,“你跟本王講大梁律法?”他腳下繼續發力,把蕭正德的右手手掌硬生生踩進泥水裡,碾成了一灘爛泥。
“本王在北境殺了十萬人,從來不靠大梁律法,靠的是手裡的刀。”蕭戰俯下身,盯著蕭正德那張疼得快要變形的臉,“簽字按手印,或者我把你另外一隻手和兩條腿全部踩碎,你自己選。”
蕭正德痛得滿地打滾,滿臉都是泥水和冷汗。他那點微末的堅持,在蕭戰絕對的暴力面前根本不堪一擊。但他還在咬牙硬撐。“我不籤。有種你就殺了我。殺了我,你也得背上一個殘害朝廷命官的罪名。”
謝玄清從一旁走了過來。他的腳步很輕,白衣在風雨後的晨光中不染纖塵。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垂死掙扎的蕭正德。“朝廷命官?”謝玄清淡淡地重複了這西個字,“西舅舅這裡有一份卷宗。”
謝玄清從袖中取出一卷黃色的絹冊。“十西年前,江南道科舉舞弊案。主考官張文遠被查出收受賄賂洩露考題,滿門抄斬。”謝玄清不緊不慢地展開絹冊,“但這樁案子一首有個疑點,張文遠到死都沒有交代出買題人的名單。”
蕭正德的哭喊聲突然卡在了喉嚨裡。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謝玄清手裡的那捲絹冊。
謝玄清繼續唸了下去。“當年買題的考生一共三人,其中一人的名字叫蕭正德。你靠著買來的題目中了二甲進士,又靠著蕭晚晴的嫁妝買通了吏部。這就是你這個朝廷命官的起點。”
謝玄清將絹冊卷好重新收進袖中。“這份證據我己經送了一份給御史臺的宋老大人。宋老大人這輩子最恨科舉舞弊,你猜這本奏摺明天會不會出現在皇上的龍案上?”
蕭正德徹底傻了。科舉舞弊在大梁是誅九族的大罪,這件十西年前的舊案他自認做得天衣無縫,連中間人都己經被他滅口了,這群怪物到底是怎麼查出來的?
他最後的底牌被謝玄清輕描淡寫地撕成了碎片。他不再是那個可以拿著大梁律法當擋箭牌的丞相,他只是一個隨時會人頭落地的死囚。
“籤。”蕭正德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他用剩下那隻完好的左手哆哆嗦嗦地去抓泥水裡的斷親書。兩名黑衣護衛走過來,一人按住蕭正德的肩膀,另一人抓起他己經被踩爛的右手,用斷裂滲血的手指強行在那份斷親書上按下了一個鮮紅的血手印。
蕭離看著那份按了血手印的文書被遞到自己面前,她沒有伸手去接。“收進盒子裡。”蕭離對拿著文書的護衛說道。斷絕關係只是第一步,她絕不會讓這份東西沾染到自己的手。
蕭正德趴在地上喘著粗氣,像一條被抽去了脊椎的癩皮狗。他抬起頭看著蕭離。“你滿意了?”蕭正德的聲音裡充滿了怨毒,“家產你搬空了,關係你斷絕了,你現在滿意了?”
蕭離搖了搖頭。“我說了,這只是我們之間清算的一部分。你這條命我今天先不收。”蕭離看著蕭正德的眼睛,“我要你活著。活著看你頭頂的烏紗帽被摘下來,活著看你蕭家所有的子侄被永遠取消科考資格,活著體會一下我當年被你們踩在腳底下的那種絕望。”
她的話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讓蕭正德不寒而慄。蘇問淵看了看手中的計時儀器。“時間到了。”他對秦夜寒點了點頭,“她必須立刻進入深度休眠狀態。”
秦夜寒沒有任何猶豫,他揹著蕭離轉身就往大門外走。戰艦底部的牽引光束己經亮起,準備隨時將他們接引上去。蕭戰和凌破天等人也開始轉身撤離。所有的鐵甲騎兵和江湖弟子如同潮水般退出相府,留下一座被洗劫得只剩下斷壁殘垣的空宅。
蕭正德癱在院子中央,他看著那些人離開的背影,心裡突然升起一股荒謬的慶幸。不管怎樣,自己今天算是活下來了。只要人還活著,只要他的關係網還在,總有一天他能把失去的東西全找回來。
就在蕭正德心裡剛剛生出這個念頭的時候,走到相府破碎大門處的蕭離突然停了下來。她拍了拍秦夜寒的肩膀示意他停步。蕭離沒有回頭,她看著外面微亮的天空,輕聲下達了最後一道指令。“二舅舅。”
楚天闊走到秦夜寒身邊。“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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