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伯微微弓著腰,在頭前引路。
他那雙藏在橫肉縫隙裡的三角眼在轉過身的剎那,猛地眯成了一道危險的細縫,眼底的諂媚暴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毒蛇般的陰狠。
背對程致遠的剎那,他揣在袖子裡的右手抬起,兩根粗短、指甲裡嵌著黑泥的手指在虛空中狠狠往下按了按。
周圍幾個斜挎著土銃的漢子登時心領神會,齊刷刷將外露的槍管往懷裡藏了藏,聳起肩膀,躬著腰,悄無聲息地散入了兩側黑洞洞的巷子裡。
“程老闆,慢點兒走,大山裡路滑,仔細跌了跤。”
劉大伯一秒變臉,再轉過頭來時,臉上又掛上了那副熱絡得發膩的笑。
他倒騰著一雙小短腿快步追到程致遠斜側方,嘴裡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套話:“程老闆這氣量,一瞧就是做大買賣的人。不過……咱們白家村跟外頭聯絡少,先前趙狗蛋那小子走貨,可從沒提過您這一號泰山啊?”
夜風呼嘯,刮過乾癟的土路。
路邊一棵早己枯死的歪脖子樹上,一隻老鴉似乎被腳步聲驚擾,發出一聲淒厲的乾啼。
“啞——”
黑羽撲稜稜掉落,融入粘稠的夜色。
程致遠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腳下步子踩得篤實而沉穩。
他微微昂著下巴,輕蔑地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冷笑:“他提我?他也配?老子在道上混的時候,他還在泥地裡玩尿泥呢。要不是看他懂點規矩,能把江南那邊的水路盤活,這種掉腦袋的買賣,老子能交給他一個後生仔?結果這不長眼的東西,連老子的抽成分潤都敢吞,真當老子手裡沒沾過血?”
他說這話時,聲線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可週身裹挾的那股子張狂與血腥氣,卻讓西周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劉大伯心裡“咯噔”一下,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那點試探的心思頓時收斂了不少,連忙哈腰附和:“那是,那是,狗膽包天的東西,死不足惜!”
走過一排死寂、黑洞洞的土房,前面那座亮著詭異火光的破廟便橫在了眼前。
“劉老弟,既然到了地方,那咱們……先去瞧瞧今晚剛到的貨?”程致遠腳步微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劉大伯老眼一轉,趕忙搶上一步,張開一雙短粗的胳膊攔在前面。
他臉上每一條皺紋都堆滿了笑,連連作揖:“哎喲,程老闆,您瞧瞧這天色,趕了這麼遠的山路,哪能連口熱乎飯都沒吃就幹活?咱們白家村雖然窮,但待客的規矩不能丟。後廚早就備下了大補的接風宴,大鐵鍋裡燉著呢,咱們先吃飽喝足,再驗貨不遲,裡面請,裡面請!”
不由分說,幾個面相兇悍的村民便半是簇擁、半是阻擋地將程致遠和謝問往破廟正廳裡引。
破廟正中,早己擺上了一張油膩發黑的八仙桌。桌面雖然被草草擦拭過,但那粗糙的木紋裡,依舊深深嵌著洗不掉的暗紅血垢,散發著一股陳年的腥氣。
劉大伯殷勤地用袖子掃了掃長條板凳,扯著嗓子朝後廚方向高喊了一聲:“上菜!把咱們村最高規格的十二道大碗席端上來,好好款待程老闆!”
話音剛落,幾個繫著髒兮兮圍裙的村民便戰戰兢兢地端著粗瓷大海碗,如同流水線般一擁而上。
不過片刻,發黑的桌面上便擠擠挨挨地擺滿了整整十二道菜。
紅燒排骨、清燉肘子、乾煸肉絲、爆炒肝片兒……大魚大肉,分量極紮實,將桌子壓得微微發吱。
每一道菜都裹著厚厚的油脂,在昏暗、搖曳的油燈下折射出一種詭異、黏稠的亮光。
程致遠不動聲色地抽了抽鼻子。
那味道太沖、太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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