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膠袋被折了好幾層，包得嚴嚴實實的。他小心翼翼地開啟，從裡面抽出一張照片。
照片被壓得有些變形了，邊角微微卷起，但畫面很清晰。
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扎著兩根羊角辮，穿著一件粉紅色的棉襖，站在一棵光禿禿的柿子樹下面，笑得露出兩顆缺了門牙的豁口。
“我閨女。”劉哥把照片遞到鬱樅面前。
他臉上的褶子在他笑起來的時候全部舒展開，讓他整張黑黢黢的臉忽然變得柔和了。
“叫劉念念，今年六歲，上大班了，五月份生的不沾光，明年才能上小學。”
鬱樅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小女孩。
眼睛圓圓的，像兩顆黑葡萄。
“長得好看。”她說。
“那可不，隨她媽。”劉哥咧嘴一笑，白牙在黑臉上格外顯眼，“她媽年輕的時候是我們村最好看的姑娘，就可惜了嫁了我這個挖煤的。不過也不算虧，我挖煤掙的錢，夠我閨女上學了。我跟她媽說了，念念以後要讀書，讀大學，讀研究生，讀到不想讀了為止。”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很亮。
“劉哥你別光吹你閨女。”旁邊一個瘦高個兒的礦工湊過來，嘴裡叼著筷子，聲音含含糊糊的，“你忘了你上禮拜還跟我說，你閨女在幼兒園打了隔壁班小男孩兩巴掌——”
“那是人家先動手的！”劉哥立刻瞪眼，“那小兔崽子搶我閨女的橡皮擦！我閨女那是正當防衛！”
“得了吧你，六歲小孩懂什麼正當防衛。”
“我教的！我閨女從小就知道，別人打你，你就打回去！”
幾個人笑起來，笑聲在巷道里嗡嗡地迴盪。
鬱樅聽著旁邊的對話，沒說話。
瘦高個兒挨著劉哥的另一邊蹲下來，吭哧吭哧地扒飯。
“老陳，你吃那麼慢幹啥，又沒人跟你搶。”劉哥用筷子敲了敲自己的飯盒。
被叫老陳的瘦高個兒抬起頭，擦了一下嘴角。
他的臉同樣是一片漆黑，但跟劉哥不一樣的是，他的眼窩凹得很深，顴骨高高地凸著，臉頰上的煤灰填不滿那些凹陷的輪廓。
“習慣了。”老陳聲音不大，沙沙的，像砂紙蹭木頭。
“你那是餓習慣了。”劉哥搖頭，“今天三百斤的量，你上午挖了多少了？”
“一百出頭吧。”
“那下午還得緊著幹。你可別再跟上回似的完不成，扣了工錢你拿啥給你媽看病？”
老陳沒說話，低下頭繼續扒飯。
但他咀嚼的速度快了一點。
老陳握筷子的手，指關節粗大得不正常，骨節一個一個凸出來，像竹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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