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只是把自己走過的坑填上幾處，把好不容易摸明白的一條路遞給後來人，讓他少摔兩跤。韓守山當年把十三槍交到自己手裡，如今這條路，也該有人繼續往下走。
阿滿學槍頭一年，只練一個“站”字，次年學“留三分”，又過一年，蘇白才讓他真正碰殺招。孩子急得那叫個跳腳，問堂堂天下第一教徒弟怎麼比村口武館還慢。
蘇白只說：“痴兒，先學不死，再學殺人。人都站不住，嘴裡說護誰，都彼孃的是空話。”
第五十年的最後一日，一老一少走到一座無名小山。
山不高，坡上也盡是枯草，遠處一條冬河繞過村莊，夕陽壓得很低，照得河面像鋪了一層舊銅。
蘇白心裡很清楚，這一世的時辰到了。
阿滿蹲在火邊烤餅，問：“明日往哪走啊，師父？”
蘇白靠著樹坐了很久，才道：“明日開始，你便自己走吧。”
“師父......走不動了。”
阿滿回頭罵他又拿話騙人，蘇白也不爭，只把那杆陪了自己近五十年的舊槍橫在膝前。
槍早己不是顧嶸當年留下的那一杆，中間斷過三回，換過兩次槍桿，槍頭也磨薄了許多，器物換來換去，真正一路留下來的，反倒只是握槍的人。
他忽然想起五十年前剛來此界時的打算。
那時只覺得這是一場用以逆轉局勢的底牌，五十年足夠見盡好槍法、好高手，若能翻幾卷意境傳承，便算把這次“借命”賺得很足。
五十年後，他見過的意境功法早己不止幾門，槍也確實練到了此界能走到的最高處。
可真到了歸期，心裡最沉的那些東西，反倒大多與功法無關。
林晚禾手裡的鍘藥小刀，顧嶸信裡那句“守著便是”，韓守山的十三槍，趙鐵衣留給旁人的三分餘地，蕭景琰從求名到守國再到守友的一生，謝臨淵雪地裡的刀，玄戈身後那群發抖的幼妖，以及帝京宮門前那條最終未曾見血的長街，都安安靜靜留在他心裡。
五十年前，蘇白覺得“守”大約就是變強，然後站到自己在意的人前面。
五十年後，他己經不太願意給這個字下一個漂亮定義。
他只知道，力小時便守一家，能耐大些便守一城。
若真有一日站得足夠高，就該讓那些原本不該死的人，少因為某個人的一句話、某一張聖旨、某一種恐懼而白白去死。
盾要厚，劍也得利！更要緊的是握劍的人知道為何出劍，也知道何時收劍。
夜色落下後，阿滿抱著膝蓋在火邊睡著。蘇白替他把外衣往上拉了拉，隨後獨自望了很久的天。
這一世他有過兩個名字。
顧長安活了五十年，蘇白也真真切切在這裡活了五十年。
借來的身體並未讓這段人生變輕，原身完整的記憶反而讓每一次相逢與告別都有了根，因為那些親情、舊事與故土，從睜眼那天起便己在他心裡。
蘇白閉上眼前，最後想起韓守山。
那個老頭若知道自己最後真把十三槍往前推成了“開天門”，大約會先拍著腿說一句“老夫早知你有此悟性”，隨後再伸手討兩罈好酒。
蘇白想到這裡，唇角便慢慢有了點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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