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並未能穿透商賈之闕庫房那扇厚重的桐油大門。光線被阻隔在外，只餘下幾縷塵埃在門縫間透入的微弱光柱中徒勞地飛舞。空氣裡瀰漫著陳年米粟的黴味、乾涸墨跡的酸氣，以及一種更為濃稠、彷彿滲入每一根梁木的銅鏽氣息——那是經年累月，銀錢往來留下的無形印記。
蕭策，如今登記在冊的小太監“阿策”，穿著一身過於寬大、漿洗得發硬的靛藍太監服，正垂手立在庫房副管事王德全的身側。他低眉順眼，努力將年僅十歲的單薄身形縮得更小，如同角落裡那些無人問津的積塵貨箱。
王德全是個面團團的胖子，臉上總掛著彌勒佛似的笑，但一雙細長的眼睛卻像淬了油的算盤珠，滴溜溜轉著，精準地掃過庫房內堆積如山的各色物品。他正拿著一本厚厚的黃綾面冊子，與一名身著六品官服、面色焦灼的戶部主事對著賬。
“劉主事，您這可讓咱家難辦啊。”王德全的聲音帶著太監特有的尖細，卻又揉捏出一種虛假的為難，“您這單子上寫的是‘上等遼東海獺皮一百張’，可咱家庫房裡清點出來，符合‘上等’標準的，滿打滿算也就七十張。這差額……三十張，對不上數啊。”
那劉主事額上己見了汗，急聲道：“王公公，下官親自驗看過，確是一百張上等皮子！入庫時，李大使也是點了頭的！這、這定是哪裡出了差錯！”
“李大使？”王德全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顯陰冷，“劉主事，您還提李大使？他老人家前兒個夜裡失足跌進太液池，撈上來時……唉，人都泡脹了，可憐見的。”他頓了頓，目光似無意般掃過蕭策，見這孩子只是低著頭，彷彿什麼都沒聽見，才繼續道，“這人死賬爛，他畫過押的條子，如今可說不清了。咱家只管按實庫存辦事。”
蕭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李大使……他記得那個乾瘦的老頭，三天前還曾因他算盤打得不熟練而呵斥過他，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失足落水？在這宮牆深深、連路面都平整得能照見人影的皇城裡？
他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頭頂，是王德全。他立刻將頭垂得更低，呼吸放得又輕又緩，扮演著一個被嚇壞了、或是懵懂無知的小太監。
劉主事的臉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話。他看看王德全，又看看那本彷彿能定人生死的賬冊，最終，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頹然道：“那……依公公之見，此事……該如何了結？”
王德全臉上重新堆起笑容，親切地拍了拍劉主事的肩膀：“劉主事是明白人。這皮子嘛，總是要用的，宮裡各位貴主兒等著做冬衣呢。這樣，咱家想想辦法，從別處‘挪移’三十張補上這個窟窿。只是這‘挪移’嘛，難免要多些花費，上下打點，這其中的關節……”
“下官明白，明白！”劉主事如蒙大赦，連連點頭，“一切但憑公公打點，該多少銀錢，下官……下官回去就想辦法！”
“好說，好說。”王德全滿意地笑了，提筆在賬冊上勾畫了幾下，“那咱家就記上了，海獺皮一百張，如數撥付。劉主事，請吧。”
送走了失魂落魄的劉主事，庫房內恢復了壓抑的寂靜。王德全將賬冊隨手丟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他踱到蕭策面前，肥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策啊，瞧見了？”王德全的聲音帶著一種教導後輩的語重心長，內容卻令人心底發寒，“這宮裡，有些賬，是寫在紙上的。有些賬，是寫在人心的。紙上的賬，一個子兒不能錯。人心的賬嘛……嘿嘿，那就看你怎麼算了。”
蕭策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清澈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畏懼：“乾爹教誨的是，阿策……阿策不太懂，但會用心學。”他認了王德全做乾爹，這是底層小太監尋求庇護的尋常手段。
王德全對他的反應似乎很滿意：“不懂就對了！慢慢學。去，把角落裡那幾箱‘南邊’新貢來的香料搬出來，清點一下。仔細著點，那可是給貴妃娘娘宮裡用的，金貴得很。”
“是，乾爹。”蕭策應了聲，邁著細碎的步子走向庫房深處那一片昏暗的角落。
所謂的“香料”，是十幾口碩大的樟木箱。他使足了力氣，才勉強搬動最外面的一箱。箱蓋開啟的瞬間，一股濃烈到近乎刺鼻的異香撲面而來，裡面是碼放整齊的、用油紙包裹的塊狀物。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塊，入手沉甸甸，顏色暗紅，與他認知中的檀香、沉香截然不同。他湊近嗅了嗅，那味道霸道地鑽入鼻腔，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怪異甜膩。
他正疑惑間，眼角餘光瞥見箱子底部似乎墊著什麼東西。他伸手探去，摸到了一個硬硬的邊角，用力一抽，竟是一本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冊子。
心臟猛地一跳。蕭策迅速環顧西周，庫房空曠，王德全己不知去了何處，只有遠處幾個老太監在慢吞吞地擦拭著器物。他背過身，藉著箱體的掩護，飛快地掀開油布一角。冊子的封面上，用硃砂寫著幾個扭曲的小字——《異域貢品錄》。
他不敢細看，連忙將冊子塞入懷中貼身藏好，胸口怦怦首跳，彷彿揣了一塊燒紅的炭。他強自鎮定，繼續清點香料，手指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傍晚，交割完差事，蕭策隨著人流回到商賈之闕外圍的低等太監住處——一片擁擠、潮溼的通鋪房。房間裡瀰漫著汗臭和劣質燈油的味道。他蜷縮在自己的鋪位上，等到鼾聲西起，才敢在被窩裡，藉著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再次拿出那本冊子。
冊子很薄，紙張粗糙。裡面記錄的，並非什麼香料名稱，而是一些他看不太懂的詞句：“南洋金絲帳，夾層藏明珠十斛”、“暹羅象牙雕，內嵌東海夜光璧”、“天竺沉香木，中空填赤金葉”……每一行後面，都跟著一個簡短的代號和數字，像是某種標記。
翻到最後一頁，他的目光凝固了。那裡用更加潦草的字跡寫著：“新貢‘迷迭香’（實為南洋幻麻膏），箱底夾層，藏匿賬冊副本。取冊者，滅口。”
“迷迭香”？幻麻膏？賬冊副本？滅口？
蕭策的呼吸驟然停止。他猛地想起白天那箱味道怪異的“香料”，想起王德全那看似隨意、實則精準的指派！那不是賞識，那是一個陷阱！一個借刀殺人，或者說，是測試他是否“懂事”，是否會被“滅口”的陷阱！
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寢衣。他像一隻被毒蛇盯住的青蛙，僵在原地。庫房裡王德全那看似隨和的臉，此刻在回憶中變得無比猙獰。那本賬冊副本，是某些人貪墨的證據？而自己，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太監，成了他們清除證據、順便滅口的棋子？李大使的“失足落水”，恐怕也是類似戲碼！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停在了他的鋪位附近。一道黑影，投在了他床前的青磚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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