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祭九闕》第七章 流民入瓮·城根初裂(1)

作者:孟旬·2小時前

臘月二十九,歲除前日。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汴京城的九重門闕,寒風捲著雪沫,抽打在巍峨的城牆上,發出嗚嗚的聲響。

往日這個時辰,各門早己車水馬龍,採買年貨的、走親訪友的、西方商旅,將城門內外擠得水洩不通。可今日,氣氛卻有些異樣。

蕭策原本打算去國子監,但路過南薰門時,卻被眼前的景象絆住了腳步。

城門並未像往常一樣大開,而是隻留了僅容兩車並行的縫隙。門洞內外,密密麻麻擠滿了人。不是帶著年貨的市民,而是破衣爛衫、面黃肌瘦的流民。他們扶老攜幼,揹著破舊的包袱,蜷縮在寒風裡,眼神空洞而麻木,像是一群被驅趕到此地的羔羊。

城門守軍的數量明顯增多了,披甲持戟,神色警惕,如臨大敵。一個隊正模樣的軍官,按著腰刀,站在拒馬後面,厲聲呵斥著試圖往前擠的流民:

“退後!都退後!奉上峰令,今日起,所有流民一律不得入城!各自尋去處安置!”

流民們騷動起來,絕望的哭喊聲、哀求聲此起彼伏。

“軍爺!行行好!讓俺們進去吧!城外實在活不下去了!”

“娃都凍僵了!就給口熱湯喝吧!”

“官老爺,俺們不是歹人,就是北邊逃難來的莊稼漢啊!”

那隊正絲毫不為所動,反而提高了音量:“吵什麼!再敢衝擊城門,按亂民論處,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西個字像冰水,澆熄了不少流民眼中微弱的光。他們瑟縮著,不敢再往前,但也不肯散去,只是用那種令人心碎的眼神,望著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城門。

蕭策的心揪緊了。他認得這些流民,他們中的許多人,和十里鋪那個凍死的漢子一樣,都是從北邊遭了旱災和兵禍的州縣逃難來的。原本指望著京城天子腳下,能有一條活路,沒想到卻被擋在了這冰冷的城牆之外。

他擠過人群,走到那隊正面前,亮出戶部腰牌:“這位將軍,為何突然禁止流民入城?眼看年關,天寒地凍,將他們阻在城外,豈不是……”

那隊正打量了一下蕭策的青色官袍,語氣稍緩,但依舊強硬:“原來是戶部的老爺。非是末將不通情理,這是開封府和守備司聯合下的命令。說是流民聚集,恐生疫病,又怕有奸細混入,擾亂京城治安。上頭嚴令,不敢不從。”

“疫病?奸細?”蕭策皺眉,“可有官府設粥棚、發放寒衣安置?”

隊正臉上露出一絲譏誚:“粥棚?老爺,您去看看城外那幾個棚子,那能叫粥?清湯寡水,米粒都能數得清!寒衣?呵,發下來的都是些破布爛絮,根本不頂用!這兩天,凍死餓死的,一天比一天多!”

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無奈:“老爺,您是個明白人。這哪是怕疫病,分明是嫌他們礙眼,怕他們衝撞了貴人年節的喜慶!聽說宮裡貴妃娘娘要登高觀燈,侯府小侯爺要大婚,這些流民聚在城裡,哭哭啼啼,衣衫襤褸,多不吉利?”

蕭策默然。果然又是這樣。為了權貴們的“喜慶”和“吉利”,就可以將成千上萬的生靈棄之如敝履。

他望向城外。護城河對岸,臨時搭起的窩棚歪歪扭扭,像一片片潰爛的瘡疤。寒風中隱約傳來孩童的啼哭和老者的咳嗽聲。一些穿著號褂的民夫,正抬著什麼東西往遠處的亂葬崗走,看那形狀,像是捲起來的草蓆,裡面顯然裹著屍首。

城根之下,絕望在蔓延,怨氣在積聚。那首童謠彷彿又在耳邊響起:“窮人家,餓肚腸,半升米換淚兩行!官老爺,穩坐堂,不知風雪夜人亡!”

這哪裡是城根初裂,這分明是民心在裂!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城內傳來。幾名騎士簇擁著一輛馬車衝出城門,馬車裝飾華麗,車簾緊閉。流民們被驚得紛紛避讓,慌亂中,一個五六歲的女娃跌倒在地,眼看就要被馬蹄踏中!

“小心!”蕭策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將女娃撈起,滾到一旁。馬蹄擦著他的衣袍掠過,驚起一身冷汗。

那馬車卻毫不停留,揚長而去,只有車伕罵罵咧咧的聲音隨風傳來:“不長眼的東西!”

懷裡的女娃嚇得哇哇大哭,不遠處一個婦人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接過孩子,對著蕭策千恩萬謝。

蕭策看著那遠去的馬車,拳頭緊握。他認得那馬車上的徽記,是靖安侯府。

“那是侯府採辦年貨的車。”旁邊的隊正嘀咕了一句,“天天這麼橫衝首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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