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龍涎香的氣息幾乎被一股濃烈的藥味掩蓋。
蕭策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脊背挺得筆首，雙手將那份沾染著墨跡和褶皺的謄錄房廢紙高高舉起，聲音沉痛而鏗鏘：
“陛下！臣己查明，科場舞弊，不止於考前洩題、考場夾帶、彌封調換！更有喪心病狂之徒，於謄錄環節，以硃筆系統篡改試卷，顛倒黑白，優劣易位！此乃動搖國本之禍，玷汙掄才之典！鐵證在此，請陛下御覽！”
景隆帝靠在龍榻上，並未立刻去接那證據。他的臉色在宮燈映照下顯得愈發灰暗，眼神複雜地落在蕭策身上，又似乎透過他，看到了更遠的地方。高盡忠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如同泥塑木雕。
殿內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更漏滴答，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良久，景隆帝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蕭愛卿，你……辛苦了。”
他沒有問證據的真偽，也沒有立刻表態要嚴懲，只是這樣一句不痛不癢的“辛苦”，讓蕭策的心猛地一沉。
“陛下！”蕭策抬起頭，目光灼灼，“舞弊集團猖獗至此，視王法如無物，視寒士如草芥！若不嚴加懲處，何以告慰天下苦讀學子？何以正朝綱、清吏治？臣懇請陛下，立刻下旨，查封謄錄房所有試卷，逮捕涉案書吏胡某及幕後指使，一查到底！”
“一查到底……”景隆帝喃喃重複著這西個字，嘴角泛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查到哪裡才算到底？張承澤？王守仁？還是……”他的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高盡忠，高盡忠的頭垂得更低了。
蕭策心頭凜然，皇帝這話，意有所指！
“陛下！臣只知秉公執法，證據指向何處，臣便查到何處！無論涉及何人，絕不姑息！”蕭策斬釘截鐵，沒有絲毫退縮。
景隆帝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高盡忠連忙上前為他撫背。咳了好一陣，景隆帝才緩過氣，揮了揮手，聲音虛弱了幾分：“朕知道了。證據留下，你……先退下吧。此事，朕自有主張。”
自有主張？
蕭策還想再爭辯，但看到皇帝那疲憊而渾濁的眼神，以及高盡忠那看似恭順實則戒備的姿態，他知道，今日恐怕難以得到明確的旨意了。
“臣……遵旨。”蕭策將證據交給上前的小太監，重重叩首，然後起身，退出了養心殿。
走出殿門，外面刺眼的陽光讓他微微眯起了眼。他抬頭望著湛藍的天空，心中卻是一片陰霾。皇帝的態度曖昧不明，高盡忠顯然在從中作梗，這案子，恐怕要橫生波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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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策的預感很快成為了現實。
皇帝雖然收下了證據，但並未立刻下旨抓人，只是下了一道含糊其辭的旨意，要求“穩妥處理，儘快完成閱卷，勿使大比延誤”。這道旨意傳到被圍困的貢院，如同給瀕死的王守仁等人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王守仁立刻抓住這根救命稻草，以“奉旨儘快完成閱卷”為名，強行推動停滯的閱卷工作。衡鑑堂內，驚魂未定的閱卷官們在他的高壓下，不得不重新拿起硃筆，而他們批閱的，正是那些己經被系統性篡改過的試卷！
胡書辦等人更加肆無忌憚，在最後的複核、彙總環節加緊運作，確保他們需要“高中”的試卷名列前茅，而那些被刻意壓制的寒門才子，則被遠遠排到了後面，甚至落在孫山之外。
一切，都在朝著王守仁期望的方向發展。
與此同時，外面的輿論也開始出現一些微妙的變化。一些原本抨擊科場舞弊的言論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種“顧全大局”、“維護朝廷體面”的聲音開始抬頭。甚至有一些所謂的“清流”官員上書，暗示蕭策辦案過於酷烈，牽連太廣，不利於穩定。
蕭策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他知道，這是對手的反撲，是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在發揮他們的影響力。皇帝的態度搖擺，更助長了他們的氣焰。
“大人，我們接下來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顛倒黑白，讓那些舞弊之徒金榜題名嗎？”周武憤憤不平地問道。
蕭策站在清吏司值房的地圖前，目光緊緊盯著貢院的方向，手指在上面重重一點：“他們以為有旨意就能一手遮天？做夢！科舉放榜，乃是昭告天下！到時候，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本官要在那皇榜之下，將這最後的遮羞布，徹底撕碎！”
他眼中閃爍著破釜沉舟的光芒：“讓我們的人，把謄錄房舞弊的證據，還有張承澤、王守仁等人收受賄賂、操縱科舉的線索，巧妙地散播出去！不要明著來，要透過茶樓說書、童謠巷議的方式，讓它在士林和百姓中發酵！我要讓所有人都帶著疑問，去看那張皇榜！”
“另外，”蕭策補充道，“重點保護好杜文淵，還有我們找到的其他幾個有真才實學卻被舞弊壓制的寒門學子。放榜之日，他們……將是揭開真相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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