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北風捲著細碎的雪沫,抽打著京郊亂葬崗上枯硬的蒿草。幾隻野狗在低矮的墳包間逡巡,綠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用前爪不耐煩地刨著凍得硬邦邦的土,試圖挖掘出一些果腹之物。
這裡是京城最汙穢、最不祥的角落,無人認領的屍首、病死的乞丐、犯了事被秘密處決的下人,大多被一卷草蓆丟在這裡,任由野狗、烏鴉和時光將其消磨殆盡。
今夜,卻有兩道與這環境格格不入的身影,悄無聲息地立於亂葬崗邊緣的一棵老槐樹下。為首者身披厚重的黑色斗篷,風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身旁跟著一名勁裝男子,眼神銳利如鷹,不斷掃視著西周,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殿下,此地汙穢,陰氣太重,您萬金之軀…”勁裝男子低聲勸阻,語氣帶著擔憂。
風帽微抬,露出蕭鳳儀清冷如雪的側臉。她的目光越過那些影影綽綽的墳塋,投向亂葬崗深處,聲音平靜無波:“韓將軍為我大曜血戰沙場,馬革裹屍乃武人榮光。如今卻要在這等地方,行此鬼蜮伎倆,假死脫身。若連這汙穢都不敢沾,本宮又有何顏面,談何為他昭雪,為邊軍討還公道?”
她口中的韓將軍,正是半月前於北疆“力戰殉國”的邊軍驍將,韓震。兵部邸報和朝廷明發天下的訃告上寫得清清楚楚:韓震將軍率部巡邊,遭遇北漠精銳騎兵突襲,寡不敵眾,身中十七箭,壯烈犧牲。遺體運回時己面目全非,皇帝景隆帝感其忠勇,追封忠勇伯,厚葬於英烈陵園。
一場風光大葬,掩蓋了所有的疑點與血腥。但蕭鳳儀知道,那具躺在英烈陵園華麗棺槨裡的,不過是個身形與韓震相似的死囚。真正的韓震,此刻正藏身於這亂葬崗之下。
勁裝男子,是蕭鳳儀絕對信任的暗衛首領,代號“影七”。他不再多言,只是更加警惕地注視著周圍。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亂葬崗深處,一座看似被野狗刨開大半的新墳旁,一塊看似隨意丟棄的破舊石板,被輕輕移開一道縫隙。
影七身形一動,己護在蕭鳳儀身前。只見那縫隙中,先探出一隻骨節粗大、佈滿老繭和傷痕的手,接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極其敏捷地鑽了出來。他穿著一身髒汙不堪的百姓棉服,臉上塗抹著泥灰,但那雙眼睛,在暗夜中依舊銳利如昔,帶著邊關風沙磨礪出的堅毅和一絲壓抑不住的悲憤。
他快步走到槐樹下,對著蕭鳳儀,便要單膝跪下行軍中大禮。
“韓將軍不必多禮,非常時期。”蕭鳳儀抬手虛扶,聲音低沉而清晰,“此地不宜久留,長話短說。”
韓震也不再拘泥,站起身,他身形魁梧,即便刻意佝僂著,也帶著一股沙場悍將的壓迫感。他看向蕭鳳儀,眼中情緒複雜,有感激,有悲痛,更有熊熊燃燒的怒火。
“末將,謝殿下活命之恩!”他聲音沙啞,如同砂石摩擦,“若非殿下洞悉先機,派人暗中替換,末將此刻,己是一杯黃土,還要頂著‘戰死’的虛名,讓那些真正的蠹蟲逍遙法外!”
蕭鳳儀微微頷首:“將軍可知,是誰要殺你?”
“北鎮撫司,蕭策!”韓震幾乎是咬著牙吐出這個名字,眼中恨意滔天,“他派來的緹騎,手持駕帖,言稱奉旨查案,卻在酒水中下毒!若非殿下的人提前警示,末將…末將早己不明不白死了!”
蕭鳳儀沉默片刻,夜風吹動她的斗篷,獵獵作響。“韓將軍,你恨蕭策,情理之中。但本宮要告訴你,下命令的,或許是他,但真正要你死的,未必是他。”
韓震一愣:“殿下何意?”
“你駐守的飛雲隘,是北疆糧草轉運樞紐。你上月八百里加急密奏,彈劾兵部侍郎剋扣、倒賣軍糧,以沙土充數,導致邊軍士卒饑饉,無力禦敵。這份奏章,經由通政司,按流程,最先會送到哪裡?”蕭鳳儀問。
韓震不假思索:“應是先送內閣票擬,然後…”
“然後,司禮監批紅。”蕭鳳儀打斷他,聲音更冷,“但你的奏章,根本沒能出北疆。押送奏章的親兵,在距離京城三百里的官道上被截殺,屍骨無存。訊息,是透過本宮的另一條線,才傳回京的。”
韓震倒吸一口涼氣,他只知道奏章石沉大海,卻不知中途竟如此兇險。
“截殺欽差,攔截軍報,這是抄家滅族的大罪!誰有這麼大的膽子?”韓震又驚又怒。
蕭鳳儀目光如刀,看向京城的方向:“你的奏章,動了太多人的乳酪。兵部、戶部、甚至…宮裡某些手握批紅之權的人。他們編織了一張巨大的網,北疆的軍糧,從產出、運輸到發放,每一個環節,都有人在吸血!你韓震,一個小小的參將,竟想捅破這天,他們豈能容你?”
“所以…所以他們不僅要殺我,還要給我按上一個‘戰死’的名頭,讓我閉口,也讓此事徹底了結?”韓震拳頭緊握,指甲深陷入掌心,“那蕭策…”
“蕭策的北鎮撫司,不過是他們手中最快、最利的一把刀。”蕭鳳儀語氣森然,“有人借這把刀殺人,而蕭策…他或許知情,或許不知情,但無論如何,他執行了。本宮目前,尚不能與他徹底撕破臉,他是父皇如今最倚重的利刃。”
韓震沉默了。他雖是武將,但並非不懂朝堂傾軋。只是沒想到,這背後的水,如此之深,如此之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