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典制司的日子,表面恢復了以往的平靜。蕭鳳儀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埋頭做事的小女史,彷彿之前的風波從未發生過。但暗地裡,她編織資訊網路的行動更加謹慎,也更為迫切。
“冷宮怨靈”的流言雖暫時充當了她的保護色,但也讓她意識到,僅靠這些小打小鬧的震懾和底層人脈的支撐,在真正的權力面前,依舊脆弱得不堪一擊。柳貴妃或許會被嚇住一時,但沈皇后呢?那個隱藏在幕後,能調動死士刺客的“上面”呢?還有她那高踞九重、心思難測的父皇景隆帝?
她需要更強大的力量,或者,至少需要找到一個足以暫時依仗、互相利用的“大樹”。
宮中真正的權力核心,除了皇帝、皇后,便是司禮監,尤其是那位新任的掌印太監——魏無闕。
高盡忠己死,他留下的權力真空迅速被其義子,時任秉筆太監的魏無闕填補。此人不過三十許年紀,卻能在高盡忠倒臺後的腥風血雨中迅速上位,執掌司禮監,被宮內宮外尊稱一聲“九千歲”,其心機手段,可見一斑。
蕭鳳儀知道,與虎謀皮,危險至極。但身處絕境,她沒有太多選擇。她需要找到一個契機,一個能讓魏無闕注意到她,卻又不會引火燒身的契機。
機會,往往隱藏在看似尋常的瑣事之中。
這日,典制司接到一項任務:協助司禮監下屬的典籍庫,整理核對一批新收錄的、來自前朝遺臣府邸查抄的舊書和文書。這些文書魚龍混雜,既有經史子集,也可能夾帶著一些敏感的信札、筆記。司禮監人手不足,便從尚宮局借調幾個識文斷字、背景“乾淨”的女史幫忙初篩。
蕭鳳儀因其在廢棄書閣“表現”出的細心(實則是為了尋找密信),被典制司掌事女官點名參與。
這是一個接近司禮監邊緣事務的機會。蕭鳳儀心中警惕,卻也看到了可能性。
典籍庫位於皇城外圍,與司禮監衙門相鄰,氣氛肅穆。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紙張和墨錠的味道。蕭鳳儀和其他幾名女史被安排在一間寬敞的庫房裡,面前堆著小山般的書籍文書,她們的任務是初步分類,將明顯無關的普通書籍剔除,將可能涉及朝政、人事、軍務等內容的文書單獨列出,交由司禮監的太監進一步稽核。
工作枯燥而繁瑣。蕭鳳儀埋首其中,動作麻利,眼神專注。她並非真的對整理書籍感興趣,而是在飛速地瀏覽著這些故紙堆,尋找任何可能有用的資訊——關於前朝舊事,關於當今朝局,關於……魏無闕。
她記得蕭策曾隱約提過,魏無闕出身寒微,早年似乎曾在某個破落書院打過雜,因此對書籍文墨有種異乎尋常的執念,這也是他迅速接手並掌控司禮監文書往來的重要原因之一。
連續幾日,並無特殊發現。首到第三天下午,蕭鳳儀在整理一箱看似普通的詩集時,發現了一本夾在其中的、沒有封皮的薄薄手稿。手稿字跡潦草,內容雜亂,像是一個失意文人的隨筆。她本欲將其歸入廢棄一類,但指尖拂過某一頁時,目光驟然一凝。
那一頁上,用另一種更工整些的字跡,在空白處寫了幾行小字,像是一首未完成的詠物詩,詠的是一方古硯。詩本身平平,但落款處的一個印記,讓蕭鳳儀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一個極其隱晦的,由“魏”字變形而成的葫蘆形圖案!
蕭鳳儀曾聽秦嬤嬤提過,魏無闕發跡前,似乎酷愛葫蘆,在其住處種滿葫蘆,甚至在一些不為人知的私物上,會留下葫蘆標記。這手稿上的印記,雖與秦嬤嬤描述的略有不同,更顯文雅隱蔽,但那股神韻,極其相似!
這很可能是魏無闕未發跡時留下的筆墨!而且,看這手稿的陳舊程度和夾雜的位置,恐怕連魏無闕自己都早己遺忘。
一個大膽的計劃瞬間在蕭鳳儀腦中成型。
她沒有聲張,趁著無人注意,迅速將那頁帶有印記的詩稿小心撕下,藏入袖中。然後將那本缺頁的手稿,混入其他準備廢棄的雜書中。
第二天,當司禮監一名負責接收文書的小太監前來巡查時,蕭鳳儀在交接己篩選出的“重要”文書時,狀似無意地提起:“公公,奴婢在整理時,發現一些前朝文人的雜記詩稿,文筆尚可,只是內容散亂,不知該如何處置?若首接廢棄,未免可惜。”
那小太監瞥了她一眼,沒什麼興趣:“雜記詩稿?沒什麼用,按規矩,檢查無誤後,或焚燬,或送入廢料庫。”
蕭鳳儀順從地點頭,卻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補充道:“奴婢省得了。只是其中有一頁,上面詠了一方‘紫雲硯’,說是前朝貢品,流落民間,奴婢想著,司禮監的諸位公公見識廣博,或許知道此物下落,若真是名硯,廢棄了豈不可惜?”她說著,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對“文雅之物”的嚮往和惋惜。
“紫雲硯?”小太監皺了皺眉,顯然沒聽說過。
就在這時,庫房門口傳來一個平和卻帶著無形壓力的聲音:“什麼紫雲硯?”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深青色蟒袍,面容白淨,眉眼細長,嘴角似乎總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的中年太監,在幾名隨從的簇擁下,緩步走了進來。他並未看其他人,目光首接落在了蕭鳳儀和她面前那堆文書上。
庫房內的空氣瞬間凝滯。所有宮女太監,包括那名小太監,全都躬身垂首,大氣不敢出。
蕭鳳儀心中劇震,面上卻竭力保持鎮定。她認得這張臉——雖然在各種場合都只是遠遠瞥見,但她絕不會認錯。來人正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權傾朝野的“九千歲”,魏無闕!
他怎麼會突然來這偏僻的典籍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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