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局的日子，單調、艱苦，卻奇異地給予蕭鳳儀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定感。作為“林九兒”，她每日重複著漿洗、捶打、晾曬的勞作，雙手很快磨出了新的水泡和薄繭，腰背因長時間彎腰而痠痛。皂角混合著汗水和汙水的刺鼻氣味，幾乎浸透了她的每一寸肌膚和粗布衣衫。
然而，這種肉體上的疲乏，遠勝於冷宮中那種無時無刻的精神緊繃與絕望。在這裡，她只是一個背景板，一個無人關注的、沉默的雜役。她可以低著頭，在嘩啦啦的水聲和宮女們疲憊的抱怨、瑣碎的閒聊中，捕捉著這座皇宮最真實、也最底層的脈搏。
她知道了徐階等清流官員與沈太后一派的拉鋸仍在繼續，立儲僵局未破；知道了邊境北漠似乎有異動，朝廷正在爭論是和是戰；也知道了宮中關於“永淳郡主冤魂”的傳聞漸漸平息，但沈太后和李總管的威信確實因此受損，行事似乎收斂了不少。
這些資訊，透過林安安排的聯絡人，被她仔細梳理，有的傳遞給蕭策，有的則自己留存分析。她像一隻織網的蜘蛛，在無人注意的角落，悄然編織著自己的資訊網路。
這天下午，天氣悶熱，浣衣局的大院裡蒸汽氤氳，捶衣聲此起彼伏。蕭鳳儀正埋頭在一大盆散發著餿味的宮女衣物中奮力搓洗，額角的汗水混著皂沫流下，她也只是用胳膊隨意擦一下。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動靜。管事張嬤嬤陪著笑臉，引著兩個穿著體面些的、像是某個宮裡有頭臉的大宮女走了進來，她們身後還跟著幾個抱著髒衣籃的小宮女。
“兩位姑娘放心，這批衣物一定儘快漿洗乾淨，絕不會誤了娘娘的事。”張嬤嬤諂媚地保證著。
其中一個大宮女趾高氣揚地“嗯”了一聲，目光挑剔地掃過院子裡忙碌的眾人，彷彿在檢查一群勞作的牲口。
蕭鳳儀本沒有在意，依舊低頭搓洗衣物。然而，當那目光無意中掃過她這邊時，卻突然頓住了。
緊接著，一個帶著幾分驚訝、幾分不確定，又很快轉為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幸災樂禍的聲音響了起來：
“喲？這不是……這不是咱們昔日的永淳郡主殿下嗎？”
這聲音……有些耳熟。
蕭鳳儀搓洗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那大宮女見她不答話，更是來了勁，故意提高了音量，對著身旁的同伴和張嬤嬤說道：“瞧瞧！真是風水輪流轉啊！想當年在宮裡，咱們見到郡主，那可是要行大禮的！誰能想到，金枝玉葉，也有淪落到這浣衣局，跟咱們這些奴婢一樣搓洗衣物的一天？”
她的話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引得附近幾個浣衣宮女都好奇地抬起頭看了過來，低聲議論起來。
蕭鳳儀緩緩抬起頭，用“林九兒”那木訥而略帶惶恐的眼神，看向說話之人。
看清對方容貌的瞬間，一段幾乎被遺忘的記憶碎片，驟然浮現在腦海。
翠荷。
當年母妃剛逝，她尚未被徹底打入冷宮，還在原先的宮室裡居住時，沈皇后（如今的太后）派來“照料”她的宮女之一。這個翠荷，仗著是皇后宮裡出來的，沒少對她冷嘲熱諷，剋扣她的用度，甚至故意打翻過母妃留給她的唯一一盆蘭花，還惡人先告狀，說她脾氣乖戾，難以伺候。
那時她年紀小，無力反抗，只能將所有的委屈和仇恨嚥下。
沒想到，時隔數年，竟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重逢。
如今的翠荷，看起來混得不錯，衣著光鮮，神態倨傲，顯然是某個得勢宮裡的掌事宮女之流。而她蕭鳳儀，卻是浣衣局裡一個最低等的、面容普通、渾身髒汙的雜役。
地位，己然天差地別。
翠荷見“林九兒”（她顯然沒認出易容後的蕭鳳儀）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更加得意，走上前幾步，用腳尖踢了踢蕭鳳儀面前的洗衣盆，濺起些許汙水。
“怎麼？不認識故人了？還是說，當了幾天郡主，就把自己當回事，看不起我們這些舊人了？”翠荷語帶譏諷，“可惜啊，落架的鳳凰不如雞！瞧瞧你現在這副德行，跟臭水溝裡的老鼠有什麼區別？怕是連給咱們提鞋都不配了！”
周圍的宮女們發出低低的竊笑聲，帶著看熱鬧的意味。張嬤嬤在一旁有些尷尬，想勸又不敢得罪翠荷。
蕭鳳儀垂著眼瞼，掩去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冰冷殺意。她現在是林九兒，一個無依無靠、膽小怯懦的雜役。
她瑟縮了一下肩膀，用帶著哭腔的、怯生生的聲音回道：“這……這位姐姐……您……您認錯人了吧？奴婢……奴婢叫林九兒，不是什麼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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