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初夏，蟬鳴初起，聒噪地攪動著皇城的沉悶。然而，比蟬鳴更讓人心浮氣躁的，是來自西北邊關的一道八百里加急軍報。
鎮北將軍王擎，率部與犯境的北狄血戰三日，雖斬敵數千，但自身亦傷亡慘重，更丟失了前沿要塞“鐵壁關”。軍報中，王擎自陳其罪，懇請朝廷增援，並言及軍中糧草不濟、兵甲殘缺等諸多困難。
這道軍報，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冷水，瞬間在朝堂之上炸開了鍋。
乾清宮，早朝。
景隆帝高踞龍椅之上，面容隱在十二旒白玉珠冕之後，看不真切神情。唯有那緊抿的唇角，洩露出他此刻心情的惡劣。
“眾卿家，西北軍報，爾等都己知曉。王擎喪師失地，罪在不赦！然其奏報中所言糧草兵甲之事，又當如何？”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煩躁。近年來，國庫空虛，邊患不斷，令他心力交瘁。
朝堂之下，文武百官分列兩旁，頓時議論紛紛。
兵部尚書率先出列，聲音洪亮：“陛下！王擎輕敵冒進，以致鐵壁關失守，損我大曜軍威，按律當斬！至於糧草兵甲之事，不過是其推諉罪責之詞，豈可輕信？”他是主戰派，向來主張對北狄強硬，王擎此敗，讓他臉上無光，更恐影響後續戰事部署。
戶部尚書則立刻反駁：“陛下明鑑！臣核查過往賬目，撥付西北的軍餉糧草，確有延遲短缺之處。王將軍縱有敗績，亦有其客觀緣由。若貿然斬殺大將，恐寒了邊疆將士之心啊！”戶部掌管錢糧，自然不願承擔貽誤軍機的責任。
兩派官員各執一詞，爭吵不休。有要求立斬王擎以正軍法的，有主張讓其戴罪立功的，還有渾水摸魚、藉機攻訐政敵的。一時間，金鑾殿上唾沫橫飛，亂成一團。
景隆帝聽著這紛亂的爭吵，眉頭越皺越緊，一股無名火在胸中竄動。這些臣子，平日裡滿口忠君愛國，一到關鍵時刻，想的卻都是自己的利益得失！
“夠了！”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聲音帶著帝王的震怒。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百官噤若寒蟬。
景隆帝冷冷地掃視著下方，目光最終落在了始終垂首侍立在御階之下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魏無闕身上。
“魏伴伴，”皇帝的聲音緩和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事，你怎麼看？”
剎那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那位身著深青色蟒袍、面容白淨的太監身上。許多官員眼中流露出複雜的神色，有忌憚，有不屑，更有深深的無奈。
魏無闕微微躬身，聲音平和恭順，聽不出絲毫波瀾：“回皇爺，軍國大事，奴才一個閹人，本不該妄議。然皇爺垂詢，奴才不敢不答。王擎喪師失地，其罪一也；奏報中言辭推諉，其心不純，其罪二也。然，西北戰事確需倚重邊將，若處置過急，恐生變故。”
他頓了頓，抬起眼皮，那細長的眼中掠過一絲精光：“依奴才愚見，王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可革其鎮北將軍之職，押解回京，交由三司會審，查明糧草兵甲短缺真相，再行定奪。同時，當立刻選派得力干將，前往西北接掌軍務，穩定局勢。”
他這番話，看似折中，實則狠辣。革職查辦，押解回京，王擎便成了砧板上的魚肉，生死皆操於他人之手。而選派新將，這其中的權力運作空間，可就大了去了。
景隆帝沉吟片刻，魏無闕的建議，既全了朝廷體面，不至於立刻逼反邊將，又將主動權牢牢抓在了手中，確實老成謀國。他近日因丹藥之事，精神不濟，對於這等扯皮之事，己漸感厭煩。
“便依魏伴伴所言。”景隆帝揮了揮手，帶著一絲疲憊，“擬旨吧。著革去王擎鎮北將軍一職，鎖拿進京。西北軍務，暫由……由兵部舉薦人選，儘快定奪。”
“奴才遵旨。”魏無闕躬身領命。
退朝的鐘聲響起，百官心思各異地退出金鑾殿。那道決定一位邊疆大將命運的口諭，將經由司禮監，變成白紙黑字、加蓋玉璽的正式旨意。
司禮監值房。
檀香嫋嫋，隔絕了外面的喧囂。魏無闕端坐於大案之後，面前鋪開著明黃的聖旨卷軸。一名小太監小心翼翼地磨著墨。
魏無闕提起那支御賜的硃筆，筆尖飽蘸猩紅的硃砂。他的動作優雅而沉穩，不見絲毫戾氣，彷彿只是在完成一件尋常的公務。
然而，筆下所書，卻關乎生死，斷送乾坤。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北將軍王擎，受命守疆，不思報效，喪師辱國，失地陷城……著即革去本兼各職，鎖拿進京，交三司嚴審……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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