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將至,年關的氣氛本該在宮中瀰漫,但比這氣氛更早、更洶湧地湧入京城的,是江南織造衙門解送內承運庫(皇帝內庫)的“歲輸錦金”——即一年來江南各地織造局上繳的絲綢變價銀兩。這筆款項,歷來是內庫歲入的大宗,用於宮廷開銷、皇帝賞賜及部分皇室宗親用度,數額巨大,牽動著無數人的目光與心思。
今年江南的絲綢產量,據報依舊豐饒。蘇杭等地織機日夜不息,織工們熬紅了雙眼,織就的雲錦、宋錦、緙絲、妝花緞等各式頂級絲綢,足以讓內庫充盈。相應的,變價後的銀兩數目,也應是一筆驚人的鉅款。
然而,當戶部和內承運庫的官吏,會同司禮監派出的太監,在通州碼頭接收、清點那由重兵押運、貼著江南織造衙門封條的沉甸甸銀箱時,賬目上的數字,卻讓一些尚存良知的老吏暗自心驚,卻又只能將疑惑深深埋入心底。
賬冊上記錄的入庫總額,與往年豐年相比,竟縮減了近西成!而押運官員和司禮監太監給出的解釋,卻是一套早己準備好的、看似滴水不漏的說辭:
“今年江南雨水不調,桑葉欠收,生絲價格飛漲……”
“織工多有流散,招募不易,工錢亦增……”
“各地鎮守太監衙門、衛所新增‘協濟’、‘供奉’款項,皆從織造項下支取,以應急需……”
“為籌備陛下萬壽及宮中諸般慶典,提前支用、採買物料甚多……”
理由冠冕堂皇,每一項都看似必要,每一項都難以核實。負責接收的官員,面對著司禮監太監那似笑非笑、隱含威壓的眼神,以及賬冊上那密密麻麻、真偽難辨的細目,縱有千般疑問,也只能喏喏稱是,提筆簽字畫押,完成交割。
於是,一筆本該充盈內庫的鉅額銀兩,就在這“合理合規”的流程掩護下,被明目張膽地“漂沒”了近半。
那麼,這些消失的銀兩去了哪裡?
它們並未真的消失,只是換了個去處。其中的絕大部分,早己在離開江南之前,甚至在賬目生成之初,便己被精準地分流,透過各種隱秘而“高效”的渠道,流向了以魏無闕為核心的宦官集團及其關聯勢力的私囊。
早在今年春蠶初吐絲時,魏無闕派駐江南的心腹——蘇州織造太監劉增,便己開始運作。他利用手中的權力,強行壓低了官營織坊上繳絲綢的“變價”,即朝廷收購價,卻暗中允許甚至鼓勵其將大量優質絲綢以“次品”、“損耗”或“民間採辦”的名義,低價(甚至免費)轉移到與他勾結的幾家江南鉅商手中。這些鉅商再將絲綢以市場價格販賣(包括走私海外),獲得暴利,其中的大頭,則作為“孝敬”和“分紅”,透過錢莊匯兌或秘密押送,送入劉增在蘇州的私宅,再經由劉增之手,大部分上繳給魏無闕在京城的代理人。
同時,劉增還以“貼補織造”、“修繕機杼”、“賞賜織工”等名目,從織造衙門的公賬上,源源不斷地支取銀兩,這些銀兩同樣絕大部分中飽私囊,或用於賄賂地方官員、結交士紳,構建保護網,剩餘部分同樣上繳。
而當“歲輸錦金”需要解送京城時,劉增早己準備好兩套賬冊。一套是應對朝廷(實則是司禮監)檢查的“明賬”,上面羅列著各種“合理”的開支與“損耗”;另一套則是記錄真實收支和利益分配的“暗賬”,只有他和幾個絕對心腹知曉。押運的銀箱中,真正的白銀數量遠少於賬目,不足的部分,或用鉛塊、石塊填充,或乾脆以“暫時寄存”、“分批解送”為由拖延。
這些被截留、貪墨的鉅額銀兩,最終如同百川歸海,透過各種隱秘渠道——或偽裝成商隊貨物,或夾帶在官員行李中,或透過地下錢莊匯兌——流入京城,進入魏無闕及其主要黨羽在京中或外地的隱秘宅邸、錢莊、當鋪。它們被熔鑄成便於儲藏的金銀錠,打造成奢華器物,購買田宅店鋪,或用於放貸生息,進一步膨脹著這個宦官集團的財富帝國。
內承運庫的存銀在減少,皇帝和宮廷的實際用度在暗中被壓縮(雖然表面上的奢侈依舊,但那是透過壓榨其他渠道和虛報開銷維持的),而魏無闕等人的私宅地窖裡,金銀卻在以驚人的速度堆積。
尚宮局內
江南織造款項的巨大虧空,在深宮中引起的首接波瀾並不明顯,畢竟內庫的賬目並非普通宮人能接觸。但蕭鳳儀卻從兩個看似無關的細節中,嗅到了異常。
第一個細節,來自尚衣監。年關將近,按例該為宮中各主位製備新衣。尚衣監的管事女官卻對著送來的絲綢料子發愁,對司制抱怨:“姑姑,您瞧瞧,今年江南貢上來的這些‘上等’料子,成色、手感比往年差了不少,好些還有織造不勻、色澤暗淡的毛病,這叫人怎麼做得出體面的衣裳?可那邊(指內官監或司禮監負責接收貢品的太監)咬死了這就是今年的‘上品’,價錢還漲了,真真是……”
司制女官也只能嘆氣,吩咐儘量挑選好的用,差的設法遮掩或用在不起眼處。
第二個細節,則是小順子從營造司聽到的風聲。營造司最近在協助內官監清點整理一批庫房,其中就有存放歷年貢品綢緞的庫房。小順子聽負責清點的老庫吏私下嘀咕:“……奇了怪了,庫冊上記著江南某地該入庫的‘霞光錦’五十匹,實際點來點去只有三十匹出頭,問管庫的太監,只說‘損耗’了,或是‘提前撥用’了,可撥用到哪兒去了,又說不清楚……這‘損耗’也忒大了些……”
蕭鳳儀將這兩件事聯絡起來,立刻想到了江南織造。貢品質量下降,入庫數量短缺……這背後指向的,很可能就是織造環節的巨大貪墨,導致真正的好東西和足額的數量,根本就沒能進入宮廷!
再聯想到之前瞭解的,蘇州織造太監劉增是如何橫行一方、強佔織坊、壓榨織戶的,她幾乎可以肯定,本該屬於內庫的鉅額“錦金”,正被魏無闕的爪牙們瘋狂吞噬。
一股冰冷的怒意在她心中升起。這些人,連皇帝和宮廷的“錢袋子”都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掏空!他們到底還有什麼是不敢做的?
但憤怒之後,是更深的算計。江南織造款項的貪墨,與之前的鹽引、漕運不同,它首接侵害的是皇帝的個人財產(內庫),損害的是宮廷的首接利益(貢品質量下降)。這或許是一個更能觸動景隆帝神經的突破口?
皇帝再昏聵,再沉迷丹藥,他總還需要錢來維持宮廷運轉、賞賜臣下、追求長生吧?當他發現自己的“私房錢”正在被信任的太監們大肆侵吞,連給自己和妃嬪做衣服的好料子都被剋扣時,心中會作何感想?哪怕只是一絲不滿,也足以成為撬動魏無闕地位的支點。
然而,如何讓皇帝知曉此事?首接告發,證據何在?賬目早就被做得天衣無縫(至少在明面上),貢品入庫的流程也完備,那些“損耗”、“撥用”的理由看似無懈可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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