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黏得像蛛網，裹著一股子化不開的黴味，往蘇羽衣領裡鑽。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嫁衣，扶著門框站在永寧侯府的朱漆大門外，指尖攥著的紅綢都被冷汗浸得發皺。身後是蘇府的管家，尖著嗓子催：“蘇羽姑娘，快些進去吧，侯府的吉時可耽誤不得——您妹妹那身子骨，全指著這樁婚事沖喜呢。”
蘇羽沒動。
她垂著眼，看見自己露在粗布袖口外的手腕，因為前幾日替妹妹熬藥熬到三更，還沾著藥渣子的印子。而門內那座雕樑畫棟的侯府，紅綢裹著廊柱，金磚鋪著石階，連門口的石獅子都鑲著鎏金的扣環——那是她那個病了十六年的妹妹蘇柔，本該踏進去的地方。
半個月前，永寧侯府的老侯爺忽然中風癱在床上，太醫用了十八味名貴藥材都沒起色，侯府的老夫人不知從哪個道士那兒聽來“沖喜”的說法，點名要蘇府的嫡女蘇柔嫁過來。蘇柔自小體弱，吹陣風都能咳三天，蘇老爺哪裡捨得？搓著手在書房轉了三圈，眼尾掃到站在角落磨墨的蘇羽，忽然拍了桌子：“就你了！你替你妹妹嫁過去。”
蘇羽是蘇府的庶女，娘死得早，在府裡連個像樣的丫鬟都不如。她當時握著墨條的手頓了頓，只問了一句：“替嫁之後，妹妹的藥材能續上？”
蘇老爺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來：“自然自然！只要你安分守己，侯府的賞賜少不了你的。”
於是，今天她就穿著這身連漿洗都沒做過的嫁衣，站在了這裡。
門內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穿著青布裙的婆子叉著腰出來，上下打量蘇羽幾眼，鼻子裡哼出一聲：“哪來的野丫頭，穿成這樣也敢進侯府的門？”不等蘇羽開口，那婆子忽然端過旁邊丫鬟手裡的一碗黑褐色的水，劈頭蓋臉就往蘇羽身上潑——
“嘩啦”一聲，帶著鐵鏽味的水順著蘇羽的額髮往下流，淌進衣領裡，涼得她打了個顫。
“這是老夫人特意讓後廚熬的驅邪水，”婆子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語氣刻薄，“你一個庶女，身子骨裡帶著晦氣，可別把病氣過給我們侯爺！”
周圍的丫鬟僕婦都捂著嘴笑，有個小丫鬟湊在婆子耳邊嘀咕：“劉媽媽，聽說這姑娘是替她妹妹來的，指不定是個喪門星呢。”
“可不是嘛，”劉媽媽斜著眼看蘇羽，“等過幾天老侯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丫頭就是第一個要被沉塘的！”
蘇羽抹了把臉上的水，指尖沾著的液體帶著一股燒艾草的苦味——哪裡是什麼驅邪水，分明是後廚洗鍋的泔水混了草藥。她攥著衣角的手緊了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卻沒說話，只是垂著眼，一步步跨過了侯府的門檻。
管家在身後鬆了口氣，把一個小小的包袱塞給她：“姑娘，這是你妹妹讓我給你的……你在侯府好好待著。”說完，不等蘇羽回應，就急匆匆地轉身走了，像是怕沾染上什麼髒東西。
蘇羽捏著那個包袱，指尖能摸到裡面是半塊幹餅——那是蘇柔偷偷藏起來給她的。她把包袱塞進懷裡，跟著劉媽媽往侯府深處走。
侯府的院子大得像迷宮，繞過雕著纏枝蓮的影壁，穿過栽滿芭蕉的迴廊，最後停在一處偏僻的小院外。院門上掛著把生了鏽的鎖，劉媽媽從腰裡摸出鑰匙開啟門，推開的時候“吱呀”一聲響，驚飛了屋簷下的幾隻麻雀。
“這是柴房院，”劉媽媽把蘇羽推進去，“往後你就住這兒，每日寅時起來劈柴、挑水，伺候後廚的伙食——記住了，別往主院湊，老夫人見了你心煩。”
說完，她“哐當”一聲鎖上了門。
蘇羽站在院子裡，看著眼前那間漏著風的柴房，房樑上掛著幾捆乾柴，牆角堆著半筐發黴的稻草，連個能坐的凳子都沒有。她走到柴房門口，推開門，一股潮溼的黴味撲面而來，地上鋪著的草蓆都爛了半截。
她靠著門框坐下，從懷裡摸出那個包袱，開啟，裡面果然是半塊幹餅，還有一張蘇柔寫的紙條，歪歪扭扭的字：“姐姐，委屈你了。”
蘇羽把紙條攥在手裡，指尖微微發顫。
她不是沒想過反抗。可蘇柔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那個從小就跟在她身後，軟軟地叫“姐姐”的小姑娘，連吹陣風都要咳半天，要是沒了侯府的彩禮錢買藥材，恐怕撐不過這個夏天。
“姐姐，你要好好的。”蘇柔送她出門的時候，拉著她的手，眼睛紅得像兔子。
蘇羽咬了口乾餅，乾澀的面渣卡在喉嚨裡，她仰頭灌了口雨水，才勉強嚥下去。
天漸漸黑了，柴房裡沒有燈，只有院門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蘇羽蜷在草蓆上，聽著外面的風聲，還有遠處主院傳來的絲竹聲——那是侯府為了沖喜，特意擺的宴席。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還有丫鬟的嬉笑聲。
“你說那丫頭真能沖喜嗎？我看她那副樣子，比咱們老侯爺還像個病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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