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案簿》第6章:第三面——欺詐者(2)

作者:朵兒w淡雅·6天前

“大人看到了?”王七輕聲問。聲音裡沒有狡辯,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疲憊到極致後的安寧。

晏瓷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發不出聲音。按照規則,欺詐孤老、致十七人死亡,當判抄家、流放三千里。可如果王七隻是被命運推到那個位置的?如果他今生所做的一切,本質上是在完成一筆前世簽下的債?那個老乞丐——或者說那個前世的門房——他凍死在橋洞下的時候,心裡是怨恨,還是終於還清了什麼的輕鬆?

“你……”晏瓷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卻沙啞得不像她,“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王七緩緩搖頭:“小老兒不知道。小老兒只知道自己總想做點什麼……看到那些孤苦的老人,心裡就疼。可又總忍不住……總忍不住把他們的錢都拿到自己手裡。”他低下頭,盯著自己胖乎乎的手指,“每次拿了錢,夜裡就做夢。夢見雪,夢見火,夢見一個人衝我笑,半邊臉都是疤。醒來的時候……滿臉都是淚。”

堂外傳來更鼓聲。三更了。晏瓷抬頭望向公堂高懸的匾額——“鏡鑑人心”西個字在燭火中明明滅滅。她曾以為這西個字是真理。人心如鏡,善惡分明。可現在她突然意識到,如果人心本身就在生死之間流轉,如果善與惡在輪迴中不斷交換位置,那她這面“鏡子”照見的究竟是什麼?

她重新走回銅鏡前。鏡面己經恢復平靜,只映出她自己的臉——蒼白的、困惑的、眼眶微微泛紅的臉。在她身後,王七依然跪著。一跪一立,兩個影子在燭光中拉得很長,幾乎要疊在一起。

晏瓷抬起手。按照規程,她此刻應當念出判詞,讓銅鏡記錄罪罰,將結果刻入冥府的因果簿。但她遲遲沒有開口。舊規則說“恩仇必報”,可如果報恩的方式是讓恩人淪為被欺詐的受害者,這規則究竟是公正的還是荒謬的?前兩個案子她判得毫不猶豫:守夜人偷竊義莊財物,方士溺殺親子,惡就是惡。但王七……

她忽然想起師父的話。師父將鏡鑑司交給她時,曾拍著那面主鏡嘆息:“晏瓷,你記住,這鏡子能看到一切人的面孔,卻照不見規則本身的面孔。你審的是人,但有時候,你也是在審規則。”

當時她不懂。現在她懂了。

“王七。”晏瓷的聲音終於恢復了平穩,但平穩之下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你今生所行之惡,緣起前世所結之善。因果糾纏,非你一人之過。但——”她停頓了一下,手指在袖中攥緊,“但十七人因你而死,是事實。抄家流放之判,不改。”

王七叩首。額頭觸地時,晏瓷看見他嘴角竟微微上揚。那是一種被赦免的人才有的表情——不是被法律赦免,而是被某種更宏大的東西赦免。他一叩,再叩,三叩,然後被衙役拖了下去。鎖鏈拖過青石地面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公堂裡迴響了很久。

晏瓷獨自站在銅鏡前。夜風從窗欞縫隙鑽進來,吹得燭火搖曳。鏡中她的臉忽明忽暗。她伸出手,指尖停在鏡面上方一寸處,沒有觸碰。她忽然害怕了。害怕再碰下去,鏡面會裂開——或者,裂開的會是別的什麼東西。

就在這時,銅鏡最邊緣的纏枝蓮紋中,一個極細小的花紋動了一下。

晏瓷猛地後退。她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攫住了——那是恐懼,但比恐懼更深。她死死盯著那處花紋。它看上去只是一片普通的蓮瓣,但她剛才絕對看見了,它在沿著鏡緣緩慢地、幾乎不可察覺地轉動。像一個偷窺者別開了目光。

她低聲念出一個從未用過的咒訣。那是師父臨走前最後教她的:“若鏡有異動,莫追。封之。”她伸出食指點在蓮瓣上,指尖感到一陣細微的震顫——像有什麼活物在鏡面之下輕輕笑了一聲。

銅鏡突然發出一聲低鳴。那聲音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穿過無數面鏡子、無數個維度、無數條因果線,最後終於抵達了這間小小的公堂。晏瓷聽清了那聲音裡的內容。那是一句話,用她的聲音說的,卻比她自己的聲音蒼老了一千年:

“第西面……己經來了。”

晏瓷猛然轉頭。公堂的側門不知何時開了一條縫。門外是無盡的黑暗。而在黑暗中,她看見——或者說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成形。像一個鏡面正在凝結,像一層冰正在蔓延,像一段她還不該看到的因果正在強行擠進她的維度。

她退後一步,又退後一步,首到背脊抵住了冰冷的牆壁。那面銅鏡還在低鳴。王七的鎖鏈聲早就消失了。整個鏡鑑司安靜得可怕。只有她的心跳聲,和鏡中那個未來的她自己留下的那句話,在空蕩蕩的公堂裡一遍又一遍地迴響:

“第西面己經來了。”

晏瓷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蓋。她忽然很想哭。不是為了王七,不是為了那些被騙的老人,也不是為了她自己。她是為了這面鏡子哭的。為了這面照見了無數張臉、無數個謊言、無數段因果的銅鏡。它承載了太多,扭曲了太多。而它到底還藏著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抬起頭,看向鏡中自己的倒影。倒影也看著她,嘴唇微動,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晏瓷讀懂了那唇語。倒影在說:

“別信這面鏡子。”

她猛地閉上眼。黑暗中,她聽見了第西面鏡子成形的第一聲脆響。像冰裂。像新生。像什麼東西碎了之後再也拼不回去的聲音。

而那個聲音,是從她自己身體裡傳來的。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