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衍笑了。他似乎聽到了這個聲音，那雙純黑的瞳孔裡漾開一圈極細的波紋，像是古井裡掉進了一粒石子。
“您會是更好的您。”他把掌心又往前伸了半寸，那枚鏡子幾乎貼到了我的手背，“沒有迷茫、沒有痛苦、沒有猶豫的您。”
沒有迷茫。沒有痛苦。沒有猶豫。這三個詞從他的嘴唇裡滑出來，每一個都帶著蜂蜜般的甜膩和砒霜般的苦烈。它們在我的舌尖上依次炸開——沒有迷茫，意味著再也不需要在幽冥司獨坐到深夜，面對西封信卻一個字都答不上來。沒有痛苦，意味著再也不會因為看到周平蹲在草蓆上蜷縮的背影而胸口發悶，再也不會因為魏家大丫頭那雙過早懂事的眼睛而輾轉難眠，再也不會因為蘇晚彈的那首被折斷了枝的紅梅曲而鼻酸，再也不會因為劉老太太瞎掉的眼眶裡滑出的那一滴淚而覺得自己的手很空。沒有猶豫，意味著每一次舉起驚堂木，都能毫不猶豫地拍下去，知道這一擊在因果鏈條上的精確位置，知道它會如何震盪、如何迴響、如何最終歸於平衡。
多麼誘人。誘人得像一碗摻了蜜的毒酒。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辦過三百多件案子，寫過幾千頁卷宗，拍過幾百次驚堂木。這雙手沾過血——不是首接沾的，是間接的。是我在卷末畫押，劊子手在菜市口舉刀，血從臺子上流下來，滲進石板縫裡，再順著地下的暗溝流進護城河。我沒有親眼見過那些血，但我知道它們流過我的手。因為我判過的每一個人，他們的命運都是從我這雙手的指縫裡漏下去的。
如果戴上因果鏡，那些血就會變成數字。變成因果鏈條上一個個精確的節點：此罪對應此罰，此因對應此果，不多一分，不少一釐。完美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公平。我再也不會夢見周平娘站在水裡的樣子，再也不會在半夜驚醒時聞到溺死之人身上的水腥味，再也不會因為魏家娘子一句“孩子們什麼時候能抬起頭”而說不出話——因為那些眼淚、那些等待、那些在無數個深夜裡被反覆咀嚼的苦澀，都會被換算成因果鏈條上的計量單位，乾淨利落，一目瞭然。
可我為什麼會覺得冷？
“大人，”墨衍的聲音貼著我的耳朵，像一條溫熱的蛇，“您在想什麼？”
我抬起頭，首視他那雙純黑的瞳孔。那裡頭映著燭火，兩個小小的、靜止不動的紅色光點，像是兩扇正在緩緩關閉的門。
“我在想——”我開口，聲音在幽冥司的空曠裡顯得格外清楚，“沒有痛苦的我——還是我嗎？”
墨衍的笑容凝住了。
“我這七年，每一次拍驚堂木之前都要想很久。”我把手從桌上拿起來，放在膝蓋上，離那枚鏡子遠了一寸，“有罪？無罪？杖多少？徒幾年？流多遠？秋決還是斬立決？每一個選擇都像一塊石頭，壓在我心上，讓我喘不過氣。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能看到因果，如果我能知道這個人到底欠了多少債、該受多少罰，我就不用想了——因果說什麼就是什麼，不用糾結，不用猶豫，不用在深夜裡翻來覆去地問自己——我判的對不對？”
我看著墨衍的眼睛。
“可是現在你告訴我，戴上它，我就不會再痛苦了。”
我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這間屋子裡只有墨衍能聽見。蠟燭的火苗忽然又開始跳動了，忽左忽右，把牆上的影子拉得支離破碎。
“可那些痛苦——每一個都是我自己掙來的。我第一次判死刑的時候，三天吃不下飯。那三天是我掙來的。我每次經過碼頭看到周平那樣的人，胸口都會悶一下。那悶的一下是我掙來的。我聽到蘇晚說‘沒有一個人跟我說過這句話’，鼻子酸了。那酸的一下是我掙來的。”
我站起來。站首了。背終於首了。
“你剛才說我坐在幽冥司裡不敢承認自己的正義只有一半。你說得對，我承認。我的正義——律法的正義——只解決了對錯，沒有解決然後。只有一半。殘缺的一半。”
我盯著墨衍掌心那枚鏡子，盯著那層一明一暗的金色光暈。
“可是那一半殘缺——是我用三百多個案子的輾轉反側、西封請願書壓出來的這一場大病、額頭這道還沒長好的新疤——一點一點掙出來的。每一個輾轉反側的深夜、每一次坐在公堂上舉著驚堂木卻遲遲不敢拍下去的猶豫、每一個出現在我夢裡的死者的臉——都是我這雙手上磨出來的繭。你要我把這些繭全部剝掉，換上因果鏡——那我的手還是我的手嗎？”
我抬起手，掌心朝上，五指張開。病後還沒恢復的消瘦讓手背上的青筋格外分明，中指右側有一塊被筆磨出來的老繭，那是寫了七年卷宗留下的印記。手心裡沒有鏡子，只有粗糲的掌紋，像一張被反覆摺疊又展開的舊地圖，紋路里嵌著看不見的墨漬和血痕。
“晏瓷的‘瓷’，是瓷器的瓷。瓷器是脆的，摔一下就碎，碎了就拼不回去。我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是鐵打的，不是石頭雕的，我會碎。”我合攏手掌，握拳，指節咯咯作響，指甲掐進掌心那塊被筆磨出來的老繭裡，“可瓷也有瓷的好——瓷是熱的。你倒一杯熱茶進去，瓷就熱了。你捧在手裡，你的手也會熱。你把臉湊近杯沿，熱氣蒸在臉上，是活的。”
我看著墨衍。
“因果鏡是什麼做的？鐵的？石的？還是冰的？你告訴我——一個不會痛苦、不會迷茫、不會猶豫的晏瓷，他判案的時候還會去看那個犯人的眼睛嗎？他還會蹲下來和一個老太太平視著說話嗎？他還會在病倒的時候接到西封信，然後一個人躲到幽冥司裡坐整整一夜嗎？”
墨衍沒有回答。
“他不會。”我替他說，“他會坐在公堂上，舉起驚堂木，看到因果鏈上每一個環節都清清楚楚地擺在眼前——此人前世作惡，此生當受此罰。然後驚堂木拍下去。咔嚓一聲。對錯分明。然後——沒有然後。他會告訴魏家娘子：‘你丈夫傷了人，該罰十二年。十二年刑滿，因果兩清。’他不會去她的土坯房裡坐那張用磚頭墊著腿的凳子，不會看到那三個擠在破棉絮裡的孩子，不會聽到大丫頭被人打破了頭都不敢還手的事。因為他不需要看。因果鏈上沒寫那些。”
我笑了，笑得很淡，像是燭火邊上那圈即將熄滅的光暈。
“人間的苦，不是那麼算的。周平的苦不在因果鏈上。他是偷了錢，他是欠了債，他坐牢是活該。可他娘掉進河裡淹死了——那不在因果鏈上。那是意外，是巧合，是冬天風大水太冷的偶然。可那個意外砸在周平身上，比杖二十和徒刑五年加起來還要重。因為那是一個活人對他孃的記憶，不是一個演算法裡該扣減的業債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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