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幽冥司回來之後，我再也沒有夢到過墨衍。
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的墨衍像一個住在夢裡的人，在我最脆弱的時候準時出現，站在畫面最深處的角落裡，用那雙純黑的眼睛安靜地看著我，偶爾說一兩句讓我後背發涼的話。可從那一夜之後，他徹底消失了，乾淨得像是從未來過。只有幽冥司的門檻上多了一道頭髮絲粗細的裂紋，從門的左側一首延伸到地面，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秦樓堅持認為那是我關門時震出來的，但我知道不是。
夢裡的空白被另一些東西填滿了。不是墨衍，也不是千冤鏡的畫面，而是我自己的夢。那些夢又長又亂，像是一卷被水泡過的畫軸，畫面彼此浸染，分不清邊界。夢裡有父親，有陳大人，有一座我從未去過的山谷，谷中雲霧翻湧，有人在山谷深處寫字，筆落處湧出黑水，黑水漫過門檻，漫過臺階，淹沒了整個大理寺。每到這個時候我就會醒過來，枕頭上全是冷汗，嘴裡一股鐵鏽味，像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秦樓說我有三天沒怎麼吃東西了。他端來的飯菜從熱變涼，涼了再熱，最後都倒進了門口的泔水桶裡。那些泔水桶夜裡被野貓扒翻，剩飯剩菜灑了一地，引來成群的黑蟻，從門縫裡爬進來，在案卷堆裡穿行，像是另一支急著趕路的隊伍。
第西天夜裡，我又夢見了那座山谷。
這次沒有黑水，沒有寫字的人，只有漫山遍野的霧。霧是冷的，可冷得不刺骨，反而像是一層極薄的綢緞貼在皮膚上，涼得溫柔。我在霧中行走，腳下踩著不知名的野草，草葉上有露水，打溼了鞋面和袍角。走了不知多遠，霧忽然散開一塊，像是一隻手把帷幔拉開了一角。我看見一棵樹，一棵我從未見過的大樹，樹冠從霧中伸出來，遮天蔽日。樹幹上坐著一個孩子。
那孩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袍子長到了腳面，袖口磨出了毛邊，像是個穿著大人衣裳的男童。他背對著我，赤著雙腳，腳趾一下一下地踢著身下的樹根，嘴裡哼著一支不成調的曲子。曲子很怪，沒有詞，只有斷斷續續的調子，像是把很多首曲子的碎片拼在一起，又像是那棵樹自己在唱。
他的頭髮是白的。不是老人的白，是雪的、霜的、某種比白色更淺更薄的質地，像是月光凝成的絲，風一吹就會散成粉末。
“無妄。”我叫出他的名字。
他的腳尖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踢著樹根，那支曲子換了一個調，變成了另一首，依然不成章法。他跳下樹，轉過身來面對我。
這是我第一次在夢中看清無妄的臉。他看起來只有八九歲的樣子，臉頰上還有孩童的圓潤和絨毛，但那雙眼睛太老了，老得像是和那棵樹一樣，在天地未分的時候就存在了。瞳孔是淡金色的，淡得幾乎透明，像是兩片秋天的銀杏葉貼在了眼眶裡。他的眼神很安靜，安靜得像一池被樹影遮住了千年的水，水面下沉澱著數不清的落葉、石子、蟬蛻，以及某個早己被遺忘的黃昏。
“你又來了。”他的聲音不高，帶著孩童特有的清亮尾音，卻有一種極淡的滄桑，像是老人在午後的藤椅上隨口答應孫輩的呼喚。
“你叫我來，我自然就來了。”我說。
他抬起手，朝我伸過來。那隻手很小，指甲剪得很短，甲縫裡有泥土的痕跡，像是剛在樹下挖過什麼東西。他的指尖停在離我手背一寸的地方，微微懸空，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按了下來。
他的指尖是冰的。
不是冬天的井水那種刺骨的冰，而是一種更古老的、超越了溫度本身的東西。像是深埋在地底千年的玉，像是月光落在青苔上被吸走了全部的熱量。他五根手指按在我手背上，像五滴極輕極細的雨，從另一個世界滴落下來，在我皮膚上暈開。
我的意識在一瞬間被抽離了。幽冥司、大理寺、秦樓、西封請願書、病中喝下的每一口苦澀藥湯——全部退到了極遠極遠的地方，遠得像是前一世的事。眼前的樹、霧、無妄和那支不成調的曲子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記憶，洶湧得如同決堤的河。
我看見了舊規則被取代的那一天。
那天的天空是青黑色的，青得像一枚古銅鏡的背面，黑得像墨汁滴進了深井。天上沒有云，可地面卻在震動，看不見的震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濃的氣味，聞起來像焚燒的檀香混合著眼淚的鹹味。我的意識站在一個極高的地方俯瞰，像一片被風吹到空中的羽毛。腳下是無數條縱橫交錯的光河，每一條河裡都漂滿了白色的點。那些白色的點彼此推擠、翻湧、起伏，像是大海漲潮時被浪捲起的碎貝殼。
等我看得再近一些，才發現那些白色的點不是貝殼。是面孔。
無數張面孔在光河裡浮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五官在翻湧中不斷扭曲重組，像是被揉碎了又拼起來，拼起來又揉碎。每一張面孔的嘴都在動，說的話不一樣，聲音混在一起又變成同一種聲音。我側耳去聽，聽到了三個字，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聲音重複著，重複了千遍萬遍，像是一部永遠不停歇的合唱——
“不還了。”
不還了。不還了。不還了。
起初我以為是“不還錢”的“不還”，以為這些是債主與欠債人的魂魄在爭吵。可很快我就發現不對。說這三個字的，有穿綾羅的也有穿麻布的，有戴玉冠的也有披散著頭髮的，所有身份所有年齡的面孔都在說著同一句話，語氣裡有的是狂喜，有的是疲憊，有的是茫然，有的是解脫。它們一邊說一邊往河面上鑽，像是要被什麼東西吸上去。有的面孔一邊上升一邊笑，有的面孔一邊上升一邊哭，那些笑聲和哭聲混在一起，把整條光河攪成了萬花筒。
無妄的聲音從很遠處傳來，落在我耳邊：“你看清楚了。”
我的視線突然變了。不是從高處俯瞰，而是沉入了光河內部，和那些面孔一樣浸在水裡，透過水麵看出去。水是白色的，發著光的白，像稀釋了的牛乳。水面上方有岸，岸上有東西在發光，那光太強了，強得我看不見它的形狀。它正在把光河裡的人一個一個地吸上去，像磁石吸鐵屑一樣輕巧。每一個被吸上去的魂魄，在離開水面的那一刻，都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不是恐懼，是如釋重負。
然後光河開始乾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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