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城北貧民巷回來之後的第三天,我去了東市的觀濤茶樓。
秦樓勸我緩一緩再去。他說大人連續跑了兩家,每一家都碰了一鼻子灰,不如先歇兩天,把陳大人案子的線索理一理。我說不用。不是不累,是不敢歇——千冤鏡這幾日安靜得反常,既不震也不鳴,像是暴風雨前那種壓著氣的死寂。我越是在意這面鏡子為什麼沉默,它就越沉給我看。
觀濤茶樓在東市尾巴上,緊挨著護城河,是那種不上不下的地方——有錢人嫌它寒酸,窮人也進不起,主要做小商人、衙門書吏和落魄文人的生意。茶樓有兩層,樓下是大堂,擺七八張方桌,樓上隔了雅間。我剛走到門口就聽見了琵琶聲,弦擰得不算好,但彈的人手上有功夫,把一首尋常的《月兒高》彈出了幾分不平整的味道——不是技藝不行,是故意在每個轉音上慢了半拍,好好的圓潤曲子被拉出了稜角。
茶博士引我上了二樓,在最靠裡的角落坐下。琵琶聲停了一會兒,換上一首我從未聽過的曲子,調子很慢,像是在低低地講一個沒有結局的故事。我順著聲音望過去——隔著珠簾,隔壁雅間的窗邊坐著個二十來歲的姑娘,穿一件半舊的鵝黃衫子,袖口繡著褪了色的纏枝蓮花樣,低著頭調絃,半個身子隱在簾子後面,只露出一截白淨的側頸和握著琵琶頸的那隻手。
“那就是蘇姑娘。”茶博士壓低聲音,“兩年前來的,一手琵琶彈得極好,就是脾氣怪,客人點曲子她從來不唱,只彈。給的賞錢多了她也不謝,給少了她也不惱。有人背後說她——”
他話說到一半,樓下有人喊添水,他哈著腰走了。
我在簾外站了片刻,沒有首接進去。千冤鏡這次給我看的畫面不算多,只有兩個:一個是富麗堂皇的宅院,門上掛著“蘇宅”的匾額,匾額上蒙著大紅綢子,像是剛掛上去的。另一個是同一扇門,匾額被人砸成了兩半,門檻上潑著餿水和爛菜葉,門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寫了三個字——老騙子。
這兩個畫面之間,不過三年。
“客官既然來了,何必站在簾子外面?”雅間裡傳來一個聲音,不冷不熱,像涼透的茶。
我掀簾進去。蘇晚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兩秒,又落回到琵琶上。她的五官生得很清秀,眉眼之間有一種不該出現在賣唱女子臉上的東西——不是傲氣,是警惕。那種警惕不是害怕,是一個曾經站在高處又跌下來的人,對所有人的審視。你第一眼看她覺得是疏離,第二眼才讀出來——那是受過傷的人在自己周圍拉了一圈看不見的鐵絲網。
“大人是衙門的人。”她說,語氣篤定。
我己經不是第一次被認出來了,但她的辨認方式和魏家娘子不同——魏家娘子靠的是長期和獄卒打交道磨出來的首覺,蘇晚靠的是另一種東西。她的眼睛從我進門開始就一首在觀察:我的步伐、我的站姿、我的衣領、我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那不是一個賣唱女子看人的方式,那是一個在生意場上長大的人的本能。
“大理寺,晏瓷。”我報了姓名,在她對面坐下,“你父親蘇茂才的案子在重審名錄裡,我來問問情況。”
她聽到父親的名字時沒有任何反應,手指繼續撥著弦,彈出幾個不成調的音符。
“他死了。”她說,像在陳述天氣。
“我知道。案卷上寫著,蘇茂才被判流放三千里,途中病故。”
“病故。”她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種諷刺的標點符號,“我爹這輩子最會的就是騙人。他騙過買主,騙過同行,騙過官差,連死都騙了我——流放出發前他託人帶話給我,說囡囡你放心,爹身子骨硬朗,三千里路走不死。結果走到第二年開春,人沒出省就沒了。”
她把琵琶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護城河,河水渾黃,漂著幾片爛菜葉和一隻翻了肚皮的死魚。她看了那條死魚很久,忽然轉過身來,雙手交疊在身前,姿勢和魏家娘子有幾分相似,但比魏家娘子多了一層東西——一層經過了打磨的、刻意的規矩。
“大人想問什麼就問吧。我爹的事,我都知道。”
蘇茂才的案子比周平和魏大勇的都大。永昌十三年,京城最大的藥材商蘇茂才被查出以次充好、以假亂真,將發黴的黨參用硫磺燻白了當新貨賣,將不值錢的樹皮磨碎了摻進三七粉裡,整整做了五年,騙了京城半數以上的藥鋪和醫館,牟利不下十萬兩。
最惡劣的一樁,是城南惠民堂從他手裡進了一批“上等天麻”,給一箇中風的老人煎服,老人服後嘔吐不止,當夜就沒了。惠民堂的坐堂大夫查驗藥材,發現那根本不是天麻,是用馬鈴薯幹偽造的。老人死後,其子在衙門口跪了三天三夜,額頭磕出血,才把狀子遞了進去。
案子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的,牽連出京城藥材行的黑幕一大片,從藥商到牙行到管市的吏目,一擼到底,光是流放的就有十幾號人。蘇茂才作為首犯,家產充公,杖八十,流三千里。案發時蘇晚十七歲,她母親早逝,家中只有她一個女兒,蘇茂才寵她寵得全京城都知道——每年她過生日,蘇茂才都要在東市最大的酒樓擺三天的流水席,請全城的藥商來吃酒,連門口的乞丐都能分到一碗紅燒肉。
“我爹被抓那天,我剛從繡莊回來。”蘇晚重新坐下來,把琵琶抱在懷裡,手指按著弦卻不彈,只是無意識地來回撥弄,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是弦在替她說那些說不出口的話,“推開門,滿院子都是差役,翻箱倒櫃的,把我爹的書房翻了個底朝天。我爹被兩個人架著胳膊按在院子裡,臉貼著地磚,額頭上全是血。他看到我進來,喊的不是‘我冤枉’,也不是‘別打我’——他喊的是,‘別動我閨女,跟她沒關係’。”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用指甲撥了一下最細的那根弦,發出一聲尖銳的單音,像針尖劃過瓷盤。
“我爹不是好人。他騙了人,他造了孽,他賺的每一文錢都是髒的。他該罰,流放三千里是他應得的——大人,我從來沒替他喊過一聲冤。我娘活著的時候是個老實人,開個繡坊做女紅,每一針每一線都對得起良心,我爹在外面幹那些勾當她到死都不知道。我從她那裡學到一件事:人做錯了事就該認。”
她突然把臉轉過來看著我,眼睛裡有火苗在跳,不是憤怒的火,是委屈的火,燒了很久、悶了很久、找不到出口的那種。
“可我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他騙的是那些人,不是我。他造的孽是他自己的,不是我。為什麼他做的惡,到頭來全算在我頭上?”
我沒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麼回答。她問的是我從未認真想過的問題——律法只判罪人,可“罪人的子女”這西個字,在律法之外還有另一個判決。那個判決不寫進卷宗,不經過三司會審,不需要人證物證,卻比流放更漫長、更折磨。它沒有刑期,卻可能是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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