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葫蘆巷回來之後,我大病了一場。
病來得毫無徵兆。那天夜裡我正準備更衣就寢,忽然一陣眩暈襲來,眼前所有的東西都在旋轉,屋樑、燭火、書架、牆上掛的官袍,全部攪在一起,像通感發作時看到的那些碎片畫面。我伸手去扶桌案,手指剛碰到硯臺邊緣,整個人就軟了下去。秦樓聽到動靜衝進來的時候,我己經倒在書堆和散落的卷宗之間,額頭磕在桌角上,血順著眉骨往下淌,把地上的案卷浸紅了一角。那一角恰好是魏大勇案卷的封皮,“殺妻”兩個字被血洇得只剩一半。
這一病就是五天。
大夫說是積勞成疾,外加憂思過度,邪風入體。秦樓不信邪風,他認為我是連續走訪西家、每次都催動通感之力、又被葫蘆巷那股陰氣衝了心神,才會垮得這麼徹底。他在我床前守了五天,端藥送水,寸步不離,連晚上都在腳踏上打地鋪,鼾聲壓過了更夫的梆子。
大理寺的同僚來探望過兩撥,都被秦樓擋在門外。只有寺卿劉大人他攔不住,老頭兒坐在我床前嘆了半盞茶的氣,翻了兩頁堆在枕邊的卷宗,眉頭越皺越緊,最後什麼也沒說,把卷宗輕輕放回原處,拍了拍我的手背就走了。他走後秦樓進來收拾茶盞,發現杯底壓著一張字條,上面只寫了西個字:小心暗流。
第五天傍晚我才算真正退了燒,靠在床頭喝秦樓熬的粥。嘴裡發苦,舌尖上全是藥渣的味道,但好歹能嚐出粥裡的米香了。秦樓坐在腳踏上削梨,削得極不情願——他總說堂堂七品帶刀侍衛不該幹這種丫鬟的活計,但削出來的梨皮從頭到尾不斷,薄得能透光,手藝比丫鬟還好。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敲門聲。
不是叩門環,是用手掌拍門板的那種敲法——輕一下,重兩下,像是敲門的人不確定自己該不該來,但又不得不來。秦樓放下梨去開門,跟門外的人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拿著一封信回來,臉上的表情很奇怪。
“誰?”我問。
“碼頭那邊託人送來的。”秦樓把信遞給我,“周平寫的。送信的人說周平不識字,這信是託碼頭賬房先生代筆的,他口述。”
我接過信,信封是用最便宜的毛邊紙糊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墨跡深淺不一,顯然寫信的人不常寫字,每個字都用了很大的力氣。我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頁紙,內容很短——
“晏大人安好。周平不識字,請賬房周先生代寫此信。周平想跟大人說,他回去後把草蓆燒了,買了一張木板床。他孃的照片沒有,他請人畫了一張,掛在床頭。大人說得對,他娘站在乾地方了。周平還有一句話想問大人:那個布條,他想埋在爹的墳旁邊,這樣他娘就不孤單了。不知道行不行。周平敬上。”
我把信放下,對著燭火出了一會兒神。秦樓湊過來看了兩眼,嘖了一聲:“這個周平,跟他娘倒是真親。不過人死了三年了,還惦記著埋佈條的事,也算難得。”
我沒有接話。因為我知道他在惦記的不僅僅是布條——那是他娘留下的唯一遺物,是他攥在手裡過了十年牢獄的東西,是把他的愧疚和思念擰成一根繩子的東西。他要把布條埋進爹的墳裡,是想給娘一個歸宿。他己經不再問“怎麼抬起頭”了,因為他己經找到了自己的答案——把娘從水裡接出來,在乾地上給她安個家。
“大人,”秦樓忽然又開口,“今天己經是第六撥了。”
“什麼第六撥?”
“您病倒這幾天,除了周平的信,還來了五撥人。魏家娘子送了一籃子雞蛋來,雞蛋用稻草裹了三層,一路上一個都沒碎,她放下就走,說怕打擾大人養病。蘇晚送了一方手帕來,手帕上繡了一支紅梅——不對,是一支紅梅被雪壓斷了枝,只剩半截。”秦樓從一個竹籃裡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老太太送了一雙布鞋來,鞋底納了一百層,說大人辦案走路多,鞋底磨得快。惠民堂老掌櫃的兒子也來了一趟,送了一包藥材,說是上等的天麻,真貨。放下東西說了句‘替我跟蘇姑娘說聲對不住’就走了,臉漲得通紅。”
我愣住了。惠民堂老掌櫃的兒子,就是那個在茶樓朝蘇晚潑茶、喊她“賊女”的人。
“人都是會變的。”秦樓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難得說了句深沉話,“有的人變好,有的人變壞,但大多數人是被人點了一下才會拐彎。”
我看著桌上堆的雞蛋、手帕、布鞋、天麻,還有那張歪歪扭扭的代筆信,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從我接手千冤鏡到現在,從來都是我看別人的因果,斷別人的罪罰,站在公堂之上,隔著一張案桌,把驚堂木拍下去,恩怨兩清。我以為那些被我判過的人走出大理寺之後,就跟我沒有關係了。可現在看來,不是這樣的。那一聲驚堂木的迴音會傳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傳到破敗的土坯房裡,傳到觀濤茶樓的雅間裡,傳到葫蘆巷最深處的破院子裡,在那些地方繼續震動,久久不散。
而那回音最終會折返回來,帶著新的溫度,回到我枕邊。
第二日上午,我勉強能下地了,秦樓扶著我去了大理寺。病還沒好利索,走快了就喘,官袍穿在身上總覺得比病前重了許多,壓在肩上沉甸甸的。路上的衙役看見我都停下來行禮,眼神里有擔憂,也有好奇——他們大概也在猜,這位晏大人接連走訪西家舊案當事人,把自己走訪出一場大病,到底查出了什麼驚天冤屈。可我沒有查出一樁冤案,西個案子都是鐵案,兇手都認了罪,刑罰都合律合規。可我還是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剛在值房坐下,還沒來得及喝一口熱茶,寺丞就抱著一摞文書進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大人,今早收到的。”他把文書放在我面前,退後一步,欲言又止。
“什麼東西?”
“您自己看吧。”
我翻開最上面的一份。那是一張粗糙的麻紙,紙面毛毛糙糙的,摸上去能感覺到草莖硌手。上面的字跡很稚拙,一筆一劃都像是用很大力氣刻上去的,寫的人顯然沒什麼文化,但態度極其認真——
“草民周平,京城碼頭苦力,前永昌十二年偷竊案犯。大人重審此案,草民無冤可申。草民此請,不為翻案,只為問一件事:草民擔了十年賊名,何時可以卸下?草民想堂堂正正走在街上,想堂堂正正找一份工。草民需要一個說法——還需要多少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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