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妄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看著她越走越遠的背影。首到她快要拐出巷口,他才抬腳跟了上去。他走得比從前慢,每一步都帶著光鏈與地面之間極輕微的摩擦,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腳下生根。他走了幾步,忽然說:“你不管腳鏈嗎?這鏈子會亮,晚上被人看見怎麼辦?”
晏瓷沒有回頭:“那你就走快些。趁天還沒全亮。”
“你倒是會避重就輕。”無妄跟了上來,走在她身側偏後小半步。他比她的步伐小,跟得有些吃力,但跟得很穩。
他們沒有再說話。天色在兩個人腳步聲中一分一分亮起來。晨霧從腳邊散去,像被什麼輕輕推開的紗。空氣裡漸漸有了人間的味道——柴火味、米湯味、井水的腥味,還有從遠處菜市口飄來的、極淡極淡的肉腥氣。青州城正在從夢裡醒來,而他們走在一條不知道通向哪裡的路上,卻都沒有停。
走出一條巷子又進了另一條,兩邊的店鋪開始有人卸門板。有個賣豆腐的老漢推著木板車從他們身邊過,車輪軋在石板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他瞥了無妄一眼,顯然是被這孩子半透明的、微微發光的模樣吸引住了目光,步子慢了半拍,猶豫著要不要回頭再看。晏瓷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身,把無妄擋在身側。老漢最終沒再多看,推著車走了。
“你以後白天不方便出來。”晏瓷壓低聲音說。
“我知道。”無妄說,語氣倒是比她輕鬆些,“我可以在你的官廨裡待著。你那些差役不大進來,進來了也未必看得見我。”他頓了頓,忽然問,“你心口那印記,現在是什麼感覺?還燙嗎?”
晏瓷隔著衣襟按了按心口。那枚琥珀色的印記己經不再發燙,只是微微溫著,像一塊貼在胸口很久了的舊玉。她如實說了。
無妄點點頭:“它會這樣溫著,說明錨是穩的。要是什麼時候它忽然涼了,你就得注意了。”
“注意什麼?”
“注意你自己。”無妄仰起臉看她,那雙黑眼睛在晨光裡顯得比夜裡柔和了許多,“你精神不濟、動搖、想放棄,它都會涼。反過來,它會燙。燙到你受不了的時候,說明你在過度消耗。它會提醒你。這是守護的代價。守護不是憑空來的,是從你自己身上抽出來的。”
晏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你似乎很懂。”
無妄的步子頓了半拍,很快又跟了上來。他低聲說:“我見過太多印記了。舊的、新的、強的、弱的。每個和冥府打過交道的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那麼一點。但琥珀色的——”他停了下來。
晏瓷也停下了。
“琥珀色的,我是第一次見。”無妄看著她,目光裡有極淡的探究,也有一點點難以言說的東西,“你的印記沒有按舊規則走,也沒有按新規則走。它自己選了顏色。”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無妄慢慢說,像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你心裡己經做出了一個選擇。這個選擇不在任何規則之內。我逼了你很久,墨衍也逼了你很久。我以為你會選舊,或者選新,或者乾脆都不選,站在原地。可你選了一個我自己都沒想到的方向。”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很淺,卻和他從前那些尖銳的、陰陽怪氣的笑完全不同,像是從心口那團琥珀色的光裡漫出來的,溫溫的,軟軟的,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得意。
“你想當橋。”他說,“不是把舊規則帶回來,也不是替新規則開路。你想做的,是讓舊和新的每一次撕裂,在你身上變成一次可以通行的路過。”
晏瓷沒有否認。她只是重新邁開步子,走得慢了一些,像是在等無妄跟上。無妄走在她身側,光鏈的聲音己經幾乎聽不見了。那兩條用光芒編織的鏈子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搖晃,不沉重,只是安安靜靜地跟著,像兩尾發光的游魚。
太陽昇起來的時候,他們剛好走到一個路口。往左是城北,往右是碼頭,往前是官廨。晏瓷停了下來,像在辨認方向,又像在猶豫什麼。無妄也停下來,站在她旁邊,沒有催她。
“我是在想,”晏瓷終於開口,聲線被晨風吹得有些散,“昨天你讓我看到的那個畫面,我沒有問你一件事。”
“你問。”
“那天,你在哪兒?”
無妄靜了一瞬。太陽己經升到能照到牆頭了,可他們站的位置還在陰影裡。他的身體在陰影裡反而更透明瞭一些,像一塊薄薄的、綴著光的軟玉。他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那兩條光鏈,很久沒有說話。
就在晏瓷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不敢用力說,怕驚動了什麼。
“我在河底。”
晏瓷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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