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院門口就吵起來了。
陳峰是被一陣尖利的女聲吵醒的。他披衣下炕，推開窗戶一看，院門口的老槐樹底下，站著個精瘦的中年漢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腰裡彆著根旱菸袋，正叉著腰，嗓門扯得老大：
“賈東旭！賈東旭你給老子出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你欠我們掌櫃的三百六，今兒個該還了！”
這一嗓子，比公雞打鳴還靈。前院後院，一間間屋子的窗戶“吱呀吱呀”全推開了，一顆顆腦袋探出來，睡眼惺忪地往門口瞧。
何雨柱趿拉著鞋跑出來，手裡還攥著半塊窩頭，樂了：“喲，這是誰家的大嗓門？唱大戲呢？”
“賈家的戲！”閻埠貴站在自家臺階上，鏡片後頭的眼睛亮得能放光，“賈東旭欠人賭債，人家討上門來了！”
“三百六？”劉海中披著褂子湊過來，倒吸一口涼氣，“好傢伙，賈東旭一個月才掙幾個錢？這得還到猴年馬月去！”
院裡一下子開了鍋。
那漢子見人越聚越多，越發來了勁，索性往賈家門口一蹲，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啪”地往門檻上一拍：“我麻桿劉在城南收了這些年賬，頭一回見著欠錢欠得這麼理首氣壯的！上回說寬限三天，三天又三天，今兒個我說什麼也得見著錢！賈東旭！你是縮頭烏龜還是怎麼著？你媳婦呢？你媽呢？叫個能喘氣的出來說話！”
“誰在俺家門口撒野！”
一聲暴喝，賈家的屋門“咣”地推開，賈張氏叉著腰衝了出來，圓胖的身子堵在門口，唾沫星子橫飛：“你個挨千刀的！青天白日跑到人家門口撒潑，你、你這是欺負我們孤兒寡母！”
“你算哪門子孤兒寡母？”麻桿劉被氣笑了，“你家賈東旭好手好腳一個大活人，在軋鋼廠掙工資，欠賬不還，倒成了孤兒了？”
“俺家東旭那是讓人騙了！”賈張氏嗓門更大，“都是那幫不三不西的人勾著他耍錢！你要錢，找耍錢的要去！”
“我找得著耍錢的，可錢是借給你家東旭的！”麻桿劉把本子往前一遞，“白紙黑字，畫了押的！你睜開眼瞧瞧，這上頭“賈東旭”三個字，是不是你兒子自己寫的？”
賈張氏不識字，被本子一遞，噎了一下，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起來：“我的天老爺啊——不讓人活了啊——俺們賈家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她嚎得驚天動地，院裡人卻都站著看，沒一個上前。擱在往日，賈張氏這一哭，總有人出來打圓場勸兩句；可今兒，賈家欠賭債的事鬧到全院，誰沾上誰晦氣。
麻桿劉也不急，等她嚎夠了，慢悠悠開口：“哭完了？哭完了給個準話。我麻桿劉醜話說在前頭——今兒個你們家要是拿不出錢，我明兒個就去軋鋼廠門口蹲著。你們廠不是剛整頓完紀律麼？讓廠領導也聽聽，他們廠的工人是怎麼欠賬不還的。到時候丟了工作，可別怪我沒提醒。”
這話像一把刀，正捅在賈家心窩子上。
屋裡，賈東旭終於坐不住了。他扒著門縫聽了半天，一張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紫，最後咬咬牙，縮著脖子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賠著笑：
“劉、劉大哥……您消消氣……我這不是手頭緊麼……您再寬限兩天，就兩天，我砸鍋賣鐵也給您湊……”
“你上回也是這麼說的。”麻桿劉眼皮都沒抬，“砸鍋賣鐵？你家的鍋早砸了賣了吧？”
賈東旭的臉“騰”地紅了。
“行了。”人群外頭，忽然傳來一聲不緊不慢的聲音。
眾人回頭，易中海揹著手，從屋裡踱了出來。他穿著那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灰布褂子，臉上掛著和氣的笑，慢悠悠走到麻桿劉跟前：
“這位師傅，我是這院裡的一大爺。賈家的事，我多少知道些——東旭這孩子，一時糊塗，走了彎路。您看，您也是替人辦事，何必把事做絕呢？”
麻桿劉上下打量他一眼：“一大爺？行，衝您這一大爺的面子，您說，這賬怎麼個還法？”
“容他兩天工夫，我去幫著張羅張羅。”易中海說得滴水不漏，“都是街里街坊的，低頭不見抬頭見，您給個臺階，他也好下臺。”
麻桿劉想了想，豎起三根手指：“行！我給一大爺這個面子——三天！三天之內，本錢利息，一分不能少。三天之後我再來，要是還沒錢，那可就不是蹲門口這麼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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