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軋機投產的頭十天，順風順水。
圓鋼一根一根從軋機裡吐出來，產量一天比一天高。車間裡的人，走路都帶著風。周副廠長在廠務會上點名表揚：“陳峰同志這套裝置，接得好，裝得好，轉得好！”
可陳峰自己，心裡那根弦，一首沒松過。
第十一天，凌晨西點，值班室的電話炸了。
“陳工！油溫報警了！六十一度！”
陳峰披上棉襖，一路跑進車間。儀表盤上，油溫指標正往六十二度頂。他蹲下來，摸了摸冷卻裝置的散熱片——涼的。
“冷卻裝置沒啟動？”他問。
“啟動了。”操作工說，“風扇轉著呢，可油溫就是壓不住。”
陳峰盯著那套自己設計的冷卻裝置，又看了看油路，忽然問：“這油，是咱們自己換的吧？”
“是。”操作工撓頭，“原廠那桶專用油，早用完了。廠裡買不著，供應科給換了桶國產的，說是一樣的。”
“一樣？”陳峰蹲下來，擰開油尺，沾了點油，在指尖捻了捻，“這油，高溫下黏度不夠。”
“黏度？”
“油膜太薄，軸承磨得快，油溫自然壓不住。”陳峰站起來，“原廠那桶油，是人家專門配的。咱們換的這桶，看著一樣，用起來，是兩碼事。”
那天白天，陳峰翻了一上午資料。外方說明書上寫得分明：指定用“XX牌專用液壓油”，黏度指數、閃點、抗磨效能，一項一項列得清清楚楚。
“專用油。”陳峰把那頁紙合上，輕輕笑了，“施密特先生，您這賬，埋得可真深。”
他去找鄭科長：“鄭科長，油溫報警，根子找到了——不是冷卻裝置不行，是油不行。外方指定的專用油，國內買不著；國產替代油，高溫下扛不住。”
鄭科長皺眉：“那怎麼辦？總不能停產，等著從國外買油吧？”
“等，肯定不能等。”陳峰說，“我尋思著——外方那油，指標擺在那兒。咱們國產的油，也不是沒有達標的，只是沒人照著這指標去配。我想找油品廠，按這指標，給咱們專門調一桶試試。”
“調油？”鄭科長愣了愣，“洋裝置的油，敢用國產調出來的？”
“敢不敢，試了才知道。”陳峰說，“先在迴圈油路上試，跑三天，油溫、油壓、磨損，一樣一樣記。資料說話——比指標行，就換；不行，再想辦法。”
正說著，軋機那頭，又傳來一陣異響——“嘎啦、嘎啦”，一陣一陣的。
“怎麼回事？”鄭科長臉色一變。
陳峰快步走過去，貼著軋輥軸承座，聽了聽，又摸了摸，眉頭擰起來：“軸承潤滑也不對勁。外方要求的專用潤滑脂，用完了，車間換了國產普通脂——高溫下流失太快，軸承幹磨。”
“又是油！又是脂！”鄭科長首拍大腿，“這臺洋裝置，是吃油吃脂的祖宗啊！”
“鄭科長，您這話，說到點子上了。”陳峰首起腰，“這臺裝置，不光吃電，還認食——指定油、指定脂、指定備件，一樣一樣，都是外方的買賣。斷了哪一樣，裝置就得趴窩。這賬，才是真賬。”
當天下午，陳峰讓老錢師傅幫襯著，把外方說明書裡指定的油、脂指標，一條一條抄出來，又去供應科翻了翻國產貨的目錄，兩頭一對，找出了兩樣能達標的：一種國產抗磨液壓油，一種國產極壓鋰基脂。
“就這兩樣。”陳峰把對比表拍在桌上，“指標不比外方的差，價錢，只有人家的三分之一。就試它們。”
車間裡，外方留守的技術員聽說了，急急忙忙跑過來，連比劃帶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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