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歸沒走兩步,就看見小路盡頭有人走過來,對方提了很多東西,左邊提著袋子有點透,依稀可以看出是一些生鮮,右邊則是一個蛋糕盒。
哪怕手上塞滿了,也不妨礙他走得穩穩當當,在即將擦肩而過時,對方停下腳步,不疾不徐地對邵歸打招呼:“邵先生,您好。”
邵歸掛上職業微笑,心裡盤算著下次出門還是要戴口罩,被人認出來很麻煩。
接著,邵歸聽見鄭明緲用令人相當陌生的語氣叫了一個相當陌生的名字:“付勝昔。”
見這兩人顯然認識,邵歸這才願意正眼打量這個不速之客。第一印象是相當打眼的漂亮,山清水秀的一張臉,驅散了些夏末餘熱。氣質也獨特,打招呼時沒有彎腰點頭依然沒讓人覺得冒犯,彷彿他天生就該這樣挺拔。
邵歸剛準備把他從頭到腳的打量一遍,目光在移到他的脖子上時狠狠一頓。這條項鍊他認得,是鄭躍從拍賣行拍回來送給鄭明緲的二十歲生日禮物,鄭明緲很喜歡這根項鍊,戴得非常頻繁,被他這麼寶貝的一根項鍊,怎麼會跑到眼前人的脖子上。
心裡隱隱約約萌生出了一個十分荒謬的猜測,在他們這個圈子裡兩個人男人談戀愛不算多罕見的事,但他無論如何都不希望這件事發生在他兒子身上。邵歸勉強穩住心神,看了看付勝昔,又回頭看了看鄭明緲,很保守地問道:“認識?”
鄭明緲沒理他,徑自走到付勝昔身邊,接過看上去比較重的那袋生鮮,用旁若無人的親暱語氣問:“給你打電話怎麼沒接。”
付勝昔將盒子舉到胸前展示:“我哪有手接。”
鄭明緲很反常地沒得寸進尺,看上去很想立馬離開這裡,牽著付勝昔作勢要走。
還不等邵歸喊住他,付勝昔自己倒先反手拉住鄭明緲的袖子,很小聲卻又很堅定地說:“我有幾句話想問下邵先生。”
鄭明緲這麼有主見的人,聽了付勝昔的話後竟然沒有執意要走,而是等在原地等付勝昔把要說的話說完。
邵歸腦子裡的想法已經糾結成了一團亂麻,既想早點回去和鄭躍商量著干涉一下兒子的感情生活,又怕不給付勝昔面子會讓鄭明緲不悅,從而進一步惡化他和鄭明緲的親子關係,只好催促道:“什麼話?”
付勝昔說:“《浮雲》或者是《歌犬》,您去電影院看過嗎?”
邵歸愣住,好半天才說:“我平時忙得很,抽不開空,有時間了我會去看的。”
“可是《歌犬》已經下映了,《浮雲》也把能跑的電影節都跑完了。”
看上去付勝昔並非想要向邵歸控訴什麼,只是竭力客觀地陳述事實:“我也很忙,從五月份到現在每天平均睡眠不超過五個小時。但是《歌犬》我在電影院裡一個人看了四遍,在五個小時的睡眠中反反覆覆做過的夢都是去威尼斯或者多倫多和鄭明緲一起看《浮雲》。”
鄭明緲在他身後輕輕笑了一下。
最後,付勝昔問:“既然沒看過這兩部電影,您有怎麼有自信你給鄭明緲的劇本會是更好的呢?”
這下邵歸也顧不得鄭明緲會高興還是不高興了,為自己辯解道:“圈裡都有一套自己評判的標準,那兩部電影都各自有自己不成熟的地方。何況我給他介紹的劇本班底成熟,導演都叫得上名字,背後也有專業的團隊在運作獎項。”
說到一半,邵歸又覺得不對勁,解釋得越多反而越顯得心虛,在年輕人面前亂了陣腳,實在很丟面子。他截住話頭,望向鄭明緲:“這是誰,你不和爸爸介紹介紹?”
鄭明緲沒有回答,付勝昔也不再接話,而是再次扯了扯鄭明緲的袖子說:“我說完了,回家吧。”
他們兩個很有默契地轉過身,邵歸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越走越遠,走到一半時付勝昔突然回頭,不帶任何情緒地說:“《浮雲》我暫時還沒機會看到,但如果您能去看《歌犬》就好了,您會發現好的電影不全是成熟的電影,同理,成熟的電影也不全是好的電影。”
邵歸這才發現付勝昔的眼睛很亮,是構成他獨特氣質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算在黯淡路燈下他的目光也如同一簇正在隨著風流動的火焰,可以隨時點燃平原山丘。付勝昔不指望這句話能夠得到什麼回應,說完後拉著鄭明緲徹底走遠了。
等電梯的功夫裡,付勝昔抬頭看著顯示屏不斷跳躍的數字,故意不看鄭明緲。
但聲音又沒辦法完全隔絕,鄭明緲明知故問:“你手上提著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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