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夢見自己在路上走啊走,一條再普通不過的路,沒有險象疊生的荊棘和野獸,路太過平穩,長長的,一眼望不到盡頭,令鄭明緲感到無趣。他不走了,在路邊搭了一個帳篷露營,偶然有過路人經過向他打招呼,鄭明緲很熱情地回應他們,當中有些人被他的熱情吸引,想要邀請他一起離開,卻被鄭明緲拒絕。
那些人失落地說:“我以為你想和我一起走。”
鄭明緲望著這些面目被一團陰雲籠罩的人,很不解地問:“為什麼要和你走?這裡很好啊。”
那些人不依不饒:“那我可以到你的帳篷裡坐一會嗎?”
鄭明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要吧,裡面有點亂。”
就這樣,不斷有人朝他做出邀請,又不斷地被他拒絕。
他在自己的帳篷裡安然度過太久,帳篷雖然令他感到安全,但也令他感到些許的無聊和寂寞。不過如同吃藥就要接受它帶來的副作用,鄭明緲也並不覺得這種無聊和寂寞難以忍受。
一個很普通的一天,他聽見了一道呼喚,帳篷外時不時會有人呼喚他,他習以為常,懶洋洋地應了一聲。
對方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問他,願不願意演他的劇本。
鄭明緲想說,你找錯人了吧,這裡沒人可以演你的劇本,你還是去別的地方找找吧。
神奇的是,就在即將拒絕他之際,連續多天的陰雨天氣一下子放晴,陽光透進了帳篷裡,在他眼前不斷晃動。他把想說的話都忘了,不受控制地說了好。
對方很高興,三天兩頭地跑來,他有些特別,不像其他人那樣會要求進來,他們總是隔著帳篷對話。
某天,在對方又一次到來時,鄭明緲問道:“你要不要進來坐坐呢?”
對方有些驚訝,但還是進來了,鄭明緲得以看清了他的臉。
是付勝昔。
在看清付勝昔的臉後,鄭明緲第一次在這個夢境中有了自我意識。他從夢境中的鄭明緲身上剝離出來,冷眼看著“鄭明緲”和“付勝昔”在帳篷裡挨在一起,他們開始聊天,總是有聊不完的話題,仔細聽全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明明已經到了該休息的時間,一個沒說要走,一個沒說你該走了。
徹夜的交談中,“鄭明緲”說了很多關於自己的事,包括自己手臂上的那道傷,傷口已經癒合,只有在大幅度運動的時候才會傳來隱痛。
“鄭明緲”說,為了尋找這種隱痛,他會從山崖上跳下去,再從山崖下攀巖回帳篷裡。不過次數多了這種痛感變得越來越不明顯,他覺得也許傷口真的到了要痊癒的那一天。
聽了他的這番話,“付勝昔”卻沒有表現出任何驚恐的樣子,他聞言看向那道傷口半天,而後抬起頭,鄭重其事地問道:“現在呢,還在痛嗎?”
“鄭明緲”沒有回答,而鄭明緲卻覺得聽了他的話後自己的傷口竟然開始產生一種近乎灼燒的疼痛,在越來越劇烈的疼痛中,鄭明緲終於意識到付勝昔對他來說究竟特別在何處。
死氣沉沉的生活裡,就連痛覺都變得很稀有。多麼神奇,那可是差點把手腕弄成tfcc損傷都無法被喚起的隱痛,付勝昔簡單一句話就輕鬆辦到了。
他待在帳篷裡如此之久,如同被一團迷霧包裹住,霧氣之下,所有的景象別無二致,睜開眼睛和閉上眼睛看到世界都像是佈滿了塵埃。現在和過去的界限很模糊。未來呢?也不會有任何變化。就連未來都沒有任何值得期待的東西的話,他也就無法像其他人那樣憑藉著幻想將生活吊住一口氣。
付勝昔的出現不僅帶來了陽光,還帶來了痛。
陽光對鄭明緲來說很珍貴,痛覺也是。
帳篷裡的“付勝昔”和“鄭明緲”繼續聊著天,天亮了,“付勝昔”邀請“鄭明緲”去帳篷外走走,“鄭明緲”猶豫了一下,問道,帳篷外有什麼好玩的?
“付勝昔”奇怪地說:“很有意思的,現在是冬天,我們可以聽見踩碎枯葉的聲音。”
這樣哪裡有意思了?雖然這麼想,但“鄭明緲”還是跟著他一起走出了帳篷。
他們經過一條長長的隧道,裡面散發出經久的黴味,可是隧道怎麼都沒有盡頭。“鄭明緲不由越走越快,“付勝昔”被他落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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