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溽熱綿長，白日烈陽盤踞皇城，入夜之後，潮溼的晚風裹著宮苑草木的悶味，沉沉壓在太極宮每一寸角落。
朝堂大朝會落幕己有數日，韋氏一族聯名懇請換來的折中旨意，早己徹底落地成型。芳華宮高牆拆除，禁軍撤防，外在禁錮層層鬆動，可核心的罪責圈禁、地界限制、外戚隔絕分毫未改，看似寬宥，實則是帝王最擅長的柔性制衡，斷了韋貴妃所有向外翻盤的門路，逼得這頭積怨多年的困獸，只能將所有陰毒算計，死死鎖在六宮之內。
藥材一路被封死，衣物薰香的謀劃也被提前拆解，接連兩處佈局盡數落空，徹底激怒了芳華宮內的主僕二人。長久幽禁積攢的戾氣，加上朝堂籌謀破滅的不甘，交織成刺骨的歹念，讓她們不再侷限於貼身近身的器物毒害，開始將目光放得更廣，盯上了最容易被人忽略、也最難徹底設防的兩處要害——庭院水土，以及往來人心。
深宮院落自成一方小天地，井水澆灌草木，地氣滋養人居，朝夕呼吸的庭院風氣、日常取用的井水、腳下紮根的水土，皆是日復一日相伴的存在。尋常宮人妃嬪只會在意飲食湯藥、貼身衣物，極少會留意水土細微異變，這份天然的疏忽，便成了老嬤嬤新的突破口。
夜色初臨，芳華宮的院門半敞，往來雜役出入不再受限，藉著看管鬆懈的便利，老嬤嬤暗中調動早年安插在宮苑灑掃、園林修葺、井水雜役之中的零散眼線。這些人常年負責各宮庭院打理、河道疏通、井水淘洗，遊走在後宮各處邊角，行蹤零散不起眼，行動自由不受拘束，最適合執行隱秘又不易察覺的陰私舉動。
夜色漸深，宮道行人漸少，巡夜內監的巡查路線固定刻板，邊角巷弄、院牆夾縫、跨院水道便成了監管盲區。幾名被銀錢收買的園林雜役，藉著夜間修剪草木、清理排水溝渠的由頭，藉著夜色掩護，繞至凝霜殿外圍的僻靜牆根之下。
動作隱秘，不敢張揚，避開明處燈火與值守侍女的視線，只在院牆外側的排水溝、外圍草木根系、地下水道銜接處，悄然撒入調配好的隱性溼毒粉末。藥粉遇土即融，遇水即化，無色無味，混在泥土與流水之中，緩慢滲透地氣，順著土壤溼氣、夜間晚風，一點點向內院蔓延。
不求速成奪命，只求潛移默化。
溼毒沉於水土，久居之下，會讓人脾胃虛寒、精神萎靡、風溼侵體、夜寐不寧，恰好貼合深宮女子常年鬱結少動、體質偏弱的常態。即便日久生出暗疾，也只會歸咎於深宮陰冷、暑溼侵體、心緒不舒，絕不會有人聯想到人為刻意下毒。
除此之外，她們又暗中打通了負責後宮公共井水淘洗、水源輸送的底層內侍。後宮部分偏院院落，共用外圍淺層地下水網，水流互通，暗流相連。只需在公共水源的邊角支流混入微量寒毒藥劑，日積月累，便能順著水流滲透各處，防不勝防。
一物不成，再添一物，
一處無果，再拓一處，
韋貴妃與老嬤嬤早己打定持久戰的心思，不計時間，不計成本，只求慢慢磨垮仇敵，消解心頭數年恨火。
除了水土藏毒，更陰狠的算計，終究還是落在人心之上。
器物可查，水土可防，可人心浮動最是難控。深宮底層宮人大多身世貧苦，無依無靠，一生困於宮牆之內，銀錢賞賜、薄情恩惠，便能輕易撬動底線。芳華宮藉著如今行動自由的便利，開始大範圍散播細碎流言，刻意抹黑凝霜殿上下，又以碎銀、舊衣、吃食拉攏後宮各處底層雜役，暗中挑撥是非。
先是在浣衣局、尚食局、掖庭雜役房散佈閒話，刻意渲染林晚性情冷僻、待人嚴苛、對待下人刻薄寡恩的虛假傳言，刻意放大偏殿院落規矩森嚴、管束嚴格的特點，扭曲成苛待下人、冷漠無情的流言，悄悄挑起底層宮人潛意識裡的排斥與隔閡。
再暗中接觸凝霜殿外出採買、對接各司的外圍雜役，以微薄利益試探拉攏，打探院內下人之間的關係、有無矛盾嫌隙、誰貪小利、誰心性軟弱、誰可被撬動，一點點尋找內院人心的裂痕。
她們很清楚，再嚴密的防備，終究要靠人去維繫。
只要能收買一名外圍下人，挑撥一處內部嫌隙，製造一次無心疏漏，便能抓住可乘之機，打破固若金湯的防守。
明面上的毒計接連受挫，便轉而用軟刀子磨人心、破防備，陰詭手段層層升級，步步緊逼。
整座後宮的暗流，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愈發渾濁洶湧。
中宮內，夜色靜謐，燈火柔和。
長孫皇后端坐暖榻之上，翻閱六宮日常起居密報，女官躬身立在一旁，將近日芳華宮的異常動靜緩緩稟報，條理清晰，不偏不倚。
“芳華宮近日活動範圍大增，暗中聯絡園林雜役、井水內侍，頻繁收買底層宮人，
在外散播流言，刻意詆譭凝霜殿行事，水土周邊多有不明藥粉殘留的細碎痕跡，
顯然是接連下毒手段落空之後，改換了更為隱蔽長遠的算計。”
皇后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玉質書卷，神色始終淡然平靜，眼底無半分波瀾。
執掌六宮多年，見慣了妃嬪爭鬥、宮闈陰私，這般慢性耗人、水土藏毒、挑撥人心的手段，早己屢見不鮮，不足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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