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轉入深秋,寒山落木,霜氣浸骨。
感業寺被一層蕭瑟冷意籠罩,古柏落葉滿階,晚風捲著寒霜穿廊過院,寮房陰冷愈重。
一年多古寺蟄伏,林晚早己將此間規矩摸得透徹。
白日安分勞作誦經,從不越雷池半步;
夜裡閉門靜守,梳理時局,靜待時機。
李治暗中的接濟從未斷絕,卻始終剋制分寸,無一字私書,無半分僭越,
君臣禮法、佛門戒律,層層束縛,將二人隔在咫尺天涯之間。
皇城之內,局勢越發焦灼。
永徽朝政局悄然生變,年輕帝王不甘受制,暗中收攏兵權、提拔寒門臣子,慢慢與長孫無忌一派形成微妙制衡。
後宮更是亂作一團,王皇后性妒寡恩,因無子嗣日日焦慮;蕭淑妃寵冠六宮,恃子而驕,步步緊逼中宮,兩方纏鬥不休,日日互相構陷、言語攻訐,鬧得後宮烏煙瘴氣。
李治周旋其中,日日心煩意亂。
朝堂有權臣壓身,後宮有婦人紛爭,偌大皇宮,竟無一處能靜心落腳。
越是身處繁華牢籠,越是懷念感業寺的清靜,懷念那個斂盡鋒芒、溫柔沉靜的身影。
深秋霜降,恰逢月圓之夜。
皇城瑣事積壓,李治心緒鬱結,夜半難以入眠。
便藉著散心為由,輕車簡從,只帶兩名心腹內侍,悄悄出城,策馬首奔感業寺。
夜色深沉,寺門緊閉,唯有正殿大雄寶殿燈火長明,佛鐘沉寂,梵音低嫋。
帝王一身常服,褪去龍袍威儀,孤身步行入寺,避開值守尼僧,沿著僻靜迴廊,獨自走向後院。
月色清冷,鋪灑滿地霜白。
後院經堂孤燈搖曳,隱約有女子誦經之聲緩緩傳出,清和安靜,撫平人心躁鬱。
李治放輕腳步,緩步靠近窗下。
窗紙薄透,一道清瘦孤寂的剪影映在其上,
盤膝坐於蒲團,雙手合十,低眉誦經,一身灰色僧袍素淨簡陋,
與世無爭,不染塵俗。
正是他日夜牽掛之人。
連日朝堂壓抑、後宮煩擾,在此刻盡數消散大半。
他靜靜立在窗外,不言不語,默默凝望,
月光落滿肩頭,相思纏繞心底,纏綿難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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