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冬將闌，皇城積雪漸漸消融，簷角冰稜日夜滴落，化作細碎寒水，順著硃紅宮牆蜿蜒而下，洗去一冬凜冽霜雪，卻洗不掉深宮之內縈繞不散的肅殺寒意。
永徽五年走到最後的尾聲，整座大唐的格局，己然在悄無聲息間完成新一輪的更迭重塑。前朝門閥餘燼奄奄一息，關隴世族再無抱團抗衡皇權的底氣，寒門官員牢牢把持三省六部核心要務，吏治清明，政令通達；後宮歷經鴆毒逆案大清洗，舊人凋零，爪牙盡除，六宮規矩森嚴，妃嬪安分守禮，再無派系私鬥、暗流勾結。
唯有天牢深處，日日迴盪著絕望哭喊與刑具碰撞的冷響，成為這座盛世皇城之下，最陰暗也最真實的底色。
自那日坤寧殿夜談過後，李治徹底下定決斷，不再被舊日情分牽絆，決意以國法宮規為準，處置王、蕭二妃，肅清宮闈隱患，穩固永徽基業。第二日早朝，帝王臨太極殿，龍顏沉肅，無需朝臣再三上奏勸諫，便當眾授意中書省，即刻草擬諭旨，議定廢黜章程。
旨意草擬之事，瞬間牽動滿朝文武心神。
經歷長孫無忌一案的血腥清算，朝堂之上早己人人自危，舊世族官員銳氣盡失，行事畏縮謹慎，不敢妄議帝王決策，更不敢為罪妃發聲；新晉寒門賢臣皆是憑藉新政上位，仰仗帝后同心、皇權集權的大勢，深知王、蕭二人罪證確鑿、謀逆禍國，非但不會阻攔，反而紛紛附議，力挺陛下整肅宮規、明正典刑。
偌大朝堂，風向一邊倒。
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關隴門閥統治朝堂數百年，根深蒂固，縱使長孫無忌身死、核心黨羽覆滅，依舊殘存少量元老舊臣，固守世家立場，心存僥倖，妄圖做最後一搏。其中，以韓瑗、來濟二人最為頑固。
二人昔日皆是長孫無忌心腹，依附門閥勢力身居高位，早年曾力挺王皇后，打壓武氏，牴觸寒門崛起，反對皇權獨斷。此前因牽涉廢后王氏暗中往來，早己被李治藉機削權閒置，明升暗降，剝奪實權，只剩空有其名的朝官身份。
本應閉門思過、安分自保，可眼見帝王決意廢黜王、蕭，徹底斬斷舊後宮根基，再無世族制衡中宮的餘地，二人終於按捺不住心底的惶恐與忌憚。
他們太清楚，一旦王氏、蕭氏徹底垮臺，中宮林晚再無任何對手，後宮徹底歸一，日後帝后共治，寒門掌權，世族勢力只會一日弱過一日，最終徹底退出大唐權力核心，世代門閥榮光，將徹底葬送。
唇亡齒寒，兔死狐悲。
為了殘存的世族命脈，為了自身仕途安危，為了阻攔武氏徹底獨大，韓瑗與來濟暗中串聯數十名老牌世族官員，趁著聖旨尚未定稿、一切尚有轉圜餘地之際，於朝會散場之後，聯名遞上一道懇切奏摺，字字句句，迂迴婉轉，暗藏機鋒。
奏摺開篇，先稱頌李治勤政愛民、盛世昌隆，認可王蕭二人私購劇毒、密謀弒後實屬大罪，罪無可赦，不敢妄議國法；隨後話鋒一轉，以皇家體面、帝王仁君名聲、朝堂安穩為由，委婉勸諫。
大致言道：王后乃先帝欽定原配，出身名門望族，位列中宮多年，雖有錯處，終究皇家元配，宜留體面；蕭淑妃誕育皇子，為皇室開枝散葉，骨肉血脈牽絆，不宜過重責罰。宮闈爭鬥，自古難免，不過婦人一時妒念迷心，非謀逆叛國之大惡，懇請陛下念及舊情、顧全宗室顏面，免去廢黜之罰，僅以幽禁責罰，從輕處置，勿要大肆株連，以免寒世族之心，引朝野動盪。
這番說辭，看似仁厚寬和，處處為帝王名聲、皇家顏面考量，實則包藏禍心。
一來，刻意弱化王蕭鴆毒弒後的謀逆重罪，將滔天大罪輕描淡寫為後宮婦人爭風吃醋的小過小錯，試圖淡化罪名，為二人脫罪鋪路；
二來，刻意抬舉世族地位，以門閥顏面、宗室安穩要挾帝王，暗示若是執意嚴懲舊妃，便會激起天下世族不滿，動搖朝堂根基；
三來，隱晦針對中宮，暗指皇后氣量狹隘，借事端大肆清算，打壓舊人，隱隱挑撥帝后關係，企圖制衡中宮日漸高漲的威望。
奏摺送入御書房，李治展開閱覽，起初神色平淡，越往後看，面色越是冰冷，指尖攥緊奏摺紙頁，青筋微顯。
經歷無數朝堂博弈，他早己不是早年優柔寡斷、易被老臣裹挾的軟弱帝王。
歷經門閥逼宮、權臣擅權、派系混戰，他最厭惡的便是舊臣倚老賣老、以世家利益裹挾皇權、以古制舊禮束縛帝王決斷。
當初長孫無忌便是藉著世族勢力、朝堂舊望，屢屢掣肘皇權，干涉國策，逼迫帝王妥協退讓，如今長孫一脈覆滅不過年餘，這群殘餘舊臣竟敢故技重施，妄圖以世族輿論施壓，干預後宮處置，挑戰帝王權威。
更何況，王蕭二人行的是鴆殺中宮、動搖國本的謀逆大罪，鐵證如山，人神共憤，朝野萬民皆看在眼裡，豈是一句婦人妒念便能輕輕揭過？
從輕發落？
大肆株連？
李治冷笑一聲，眼底寒意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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