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七年初夏,暑氣漸生,長安萬物繁茂。
山河安定,朝局穩固,紫宸殿垂簾理政有條不紊,寒門當道,世族蟄伏,宮禁兵權盡數歸於中宮排程,內外上下,一派井井有條。
唯有大內深殿之中,愁雲日漸深重。
李治的風疾沉痾,歷經冬春兩季反覆纏綿,終於徹底垮壞根本。
入夏之後,溼熱侵體,舊疾全面爆發,一日弱過一日。
常常整日間昏沉昏睡,意識恍惚,飲食難進,湯藥難調。
偶有清醒片刻,也是頭目炸裂,西肢痠軟,連抬手翻書的力氣都無。
御醫署全員輪值,湯藥、針灸、固本良方從未間斷,卻只能勉強吊著性命,再無好轉可能。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大唐天子,時日無多。
曾經溫厚勤政、心懷萬民的帝王,如今瘦骨嶙峋,面色蠟黃,臥榻不起,形同枯朽。
偌大江山,萬里社稷,早己全靠簾後一人苦苦支撐。
每日處理完紫宸殿早朝,批閱完百司奏章,林晚必第一時間褪去朝服,入內殿侍疾。
親手喂藥、擦拭、調理膳食,晝夜不離,細緻入微。
白日是決斷萬機、震懾百官的執政女主,入夜便是溫順侍夫、憂心君身的皇后。
分寸恪守,柔情暗藏,從無半分掌權之後的驕縱冷漠。
也正因這份長久的陪伴與妥帖照料,
李治臥病孤寂,滿心依賴,早己將她視作此生唯一的依靠與寄託。
這日午後,驟雨初歇,殿內溼氣沉沉。
李治難得神志清明,摒退所有內侍宮人,只留林晚一人守在榻前。
窗外蟬聲初鳴,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他側躺在軟榻之上,氣息微弱,目光渾濁,靜靜看著眼前相伴十數年的皇后。
看著她眉眼沉靜,氣度雍容,胸藏丘壑,智冠朝野;
看著她以女子之身,扛下整個大唐的重壓,安朝堂,撫萬民,固邊防,整吏治;
看著自己日漸衰敗,太子李弘尚且年少稚嫩,未經風雨,難以獨掌山河。
無盡的憂慮,層層纏繞心頭。
他緩緩抬手,枯瘦冰涼的指尖,輕輕拉住林晚的衣袖,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疲憊與悵然:
“媚娘……朕,怕是撐不了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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