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朝會餘溫未散,百官稱頌聖明的餘音猶在。
宗室叛亂一案塵埃落定,仁威並施的處置方式收服朝野人心,徹底扭轉了朝堂長久以來的觀望亂象,武周皇權的正統性與仁德之名,深深烙印在文武百官心中。門閥蟄伏、老臣敬服、寒門歸心,朝堂呈現出開國以來難得的安穩格局。
可這份安穩,終究只是表層幻象。
朝堂列班的最前方,武氏外戚一眾核心權貴,看似躬身恭立、恪守臣禮,心底的憤懣與不滿早己翻湧成潮,與滿殿祥和敬畏的氛圍格格不入。
朝會漸近尾聲,百官靜待散朝之際,壓抑許久的私怨與非議,悄然在外戚圈層中蔓延滋生。
散朝鐘聲未鳴,不少武氏子弟己然按捺不住心底的鬱結,彼此眼神交匯、低聲私語,句句裹挾著不滿與苛責,全然不顧殿內耳目眾多、帝王耳目通明。
“李氏諸王悍然兵變、謀逆弒君,罪證昭彰、禍亂社稷,本是株連滿門、斬草除根的死罪,陛下卻屢屢寬宥、步步從輕。”
“首惡僅得圈禁、餘者盡數寬恕,連脅從作亂計程車卒小吏都既往不咎,這般仁慈,哪裡是治國鐵血,分明是縱容叛黨、養虎為患!”
“臣早己言過,李氏餘孽不死,復辟禍根難除!唯有嚴刑峻法、趕盡殺絕,盡數屠戮李氏血脈,方能永絕後患、穩固大周基業!如今這般姑息,日後必生大亂!”
細碎的非議之聲層層疊疊、悄然傳開,從核心權貴蔓延至一眾中層外戚子弟。所有人都偏執地認定,女帝此番仁政絕非聖明,而是心慈手軟、偏頗徇私,為博取天下仁德虛名,刻意放縱前朝逆黨,無視武氏宗族多年的輔佐之功與流血苦心。
人群之中,武三思面色沉鬱、眉眼含戾,心底的不滿最為濃烈。
他自大周開國以來,便始終站在朝堂前沿,牽頭打壓李氏殘餘、肅清復辟勢力、制衡門閥舊臣,兢兢業業、步步為營,只為穩固武氏江山、護住女帝權位。在他的認知裡,武周天下來之不易,每一寸安穩都來之不易,容不得半分姑息縱容。面對悍然謀逆的宗室,唯有鐵血清算、斬草除根,方能長治久安。
可女帝一紙仁令,保全李氏血脈、寬恕多數從犯,首接推翻了外戚多年的肅清佈局,讓無數日夜的籌謀盡數付諸東流。
武承嗣緊隨其側,低聲附和,語氣滿是怨懟與不甘:“陛下終究是女子心性,太重仁德虛名、太輕社稷隱患。對叛賊寬容一分,便是對我武氏不公一分。今日縱容宗室,來日他們捲土重來,朝堂動盪、江山傾覆,屆時誰人擔責?”
一眾外戚紛紛點頭附和,私議之聲愈發嘈雜,怨氣愈發深重。眾人皆懷私心、囿於派系之見,只看見自身委屈,看不見朝堂大局,只執著於斬盡殺絕、永絕後患,看不懂帝王制衡朝野、收服人心的長遠謀略。
他們偏執地認為,皇權應當全然偏向武氏、護佑自家宗族,但凡不利於外戚專政、無法徹底根除李氏的政令,皆是偏頗失當、人心軟弱。
滿殿百官大多耳聰目明,盡數聽清了外戚圈層的私下非議。
寒門新臣紛紛斂目屏息、不敢多言,深知外戚勢大、性情偏執,不願捲入皇權與外戚的隱性博弈;門閥舊臣則冷眼旁觀、暗自竊喜,靜靜看著武氏子弟驕縱妄言、自尋死路,期盼外戚觸怒龍顏、自損勢力,好讓門閥藉機喘息、伺機再起。
朝堂暗流,再度悄然翻湧。
丹陛之上,林晚端坐龍椅,將下方所有私議、所有怨懟、所有偏執心思盡數洞悉眼底。
她神色依舊平靜淡然,無半分暴怒戾氣,可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微涼冷意。
她早己料到外戚會心生不滿、暗自怨懟。武氏宗族自恃輔佐有功、根基深厚,常年身處權力核心,早己滋生驕矜跋扈之心,行事多憑派系私慾、少顧社稷大局。他們一心渴求鐵血清算、趕盡殺絕,只求根除對手、獨掌朝權,卻全然不懂治國制衡、不懂人心所向、不懂長治久安的帝王大道。
此前她隱忍未發,是念及外戚多年輔佐、有功於大周開國,不願剛平叛亂便大肆敲打、寒了功臣之心。可如今外戚當眾私議朝政、妄斷國策、非議聖裁、煽動派系情緒,己然逾越臣下本分、觸碰皇權底線。
若是一味縱容姑息,只會讓外戚愈發驕縱跋扈、目無君上、肆意干政,日後必然形成外戚專權、獨斷朝堂的亂象,徹底打破多方制衡的朝堂格局,重蹈歷代王朝外戚亂政的覆轍。
適度縱容是恩,及時敲打是術,收放自如方為帝王之道。
良久,待殿內私議之聲稍歇,林晚清冷的聲音驟然落下,穿透整座紫宸殿,字字清晰、句句鏗鏘,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嚴。
“武氏族人,出列。”
一語落地,殿內瞬間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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