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汀深吸了一口氣,睫毛顫抖:“我以為自己終於要被它懲罰了,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拉斐爾感到了我的絕望,它還是選擇了原諒我。”
“在殘忍的人類面前,它選擇了寬恕,用莫大的慈悲和善良,寬恕了我。”
“它將我安全地送上了水面,重新呼吸到氧氣時,我看到了拉斐爾眼中的淚水。我們完成了別開生面的一場表演,全場的觀眾,幾乎全部起立為我鼓掌,甚至無人察覺,剛剛那一刻,我原本可以死在水裡。”
“拉斐爾繼續以它柔順的動作配合我,允許我操控它,直到全部表演結束。”
“那也是我和拉斐爾的最後一場表演。”
“三天後,拉斐爾去世了。它只有十歲,可你知道嗎?”
克里斯汀捕捉到禾穗的眼睛,那雙淺藍色的眼瞳中,有巨大的痛苦、懊悔和惋惜,淚水早已蓄滿眼框:“白鯨的十歲太短了,真的太短了,它原本可以像其他白鯨一樣,活到六十歲。那場表演,是它在與我告別,它用最後一次服從,完成了我的榮耀。在它離開這個世界前,它甚至從未見過大海,可我知道,它原本屬於那裡,屬於那片人類無法企及的浩瀚,在成為我的搭檔後,它每天都活在嚴苛的訓練中,擠在那對它過於狹小的水缸裡,它用一生的自由,換來屬於我的掌聲和獎項,它原本可以殺死我,報復我,對人類洩憤,可拉斐爾並沒有選擇這麼做。”
“拉斐爾離世後,我也從海洋館辭去了工作,有人高薪聘請我去更大的海洋館,但我不願再那麼做,我身上的罪孽,一輩子也還不清,我開始思考,人對動物犯下的罪行,越來越覺得自己罪無可恕,接下來的一生,我想投身到保護自然和動物的行動裡,剛好那天我看到盛夏村的直播,聽到了祝村長講的話,我看到這裡與自然友好相處的可能,我想從這裡開始,讓更多人認識到,保護生態和動物的重要性,或許這就是,拉斐爾讓我活下來的理由。”
良久的沉默後,禾穗聽到克里斯汀悲哀的聲音:“但我意識到已經太晚了,我活成了我媽的翻版。”
“我一直想逃開我媽的控制,可現在看來,我和她又有什麼區別?”她苦笑著,“為什麼長大後,我會變成小時候最討厭的樣子?”
禾穗不知如何安慰克里斯汀,整個過程,她只是扮演溫柔的傾聽者,直到最後,禾穗給了克里斯汀一個擁抱。
“這不完全是你的錯,因為小的時候,你一直被母親打壓,但那時你無法反擊,那些委屈和害怕,只能藏在心裡。”
“可它們沒有消失,而是跟著你一起長大,為了消除這種‘我隨時會被掌控’的恐懼,你在無意識中開始了模仿,你想讓自己變成一個,和小時候完全不一樣的大人,你學著你母親的方式去對待拉斐爾,想從它那裡找回一點掌控感。你在向長大後的自己證明,‘看,我現在是強大的了,我不會再被控制了’。”
克里斯汀渾身一僵,禾穗的話彷彿戳中了什麼。
“但一開始,你並不是想要傷害它……”
“我沒有!”克里斯汀突然激動起來,聲音一下啞了,“我很愛它,它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從來沒想過要傷害它,從來沒有……”
她說到最後,聲音低了下去,躲進禾穗懷裡,輕輕抽泣。
“我知道。”禾穗輕拍著克里斯汀的背,像在安慰一個無助的孩子,“那些從小缺失的力量,你太渴望了,是那個慾望逐漸操控了你,你很愛拉斐爾,你覺得你們是一體的,它是你的孩子,你的傑作,換到你母親身上,也是一樣的。她認為自你出生起,就屬於她,和她是一體的,她理解的愛,就是把你塑造成她喜歡的樣子。小時候,你不斷經歷被強迫,到順從,才會獲得母親的愛,那種愛的形式,成了你記憶裡固定的程式,所以,當拉斐爾沒有按照你的意志存在,你的記憶會瞬間調取這套最熟悉的程式,而不是透過其他的方式。”
“這是你被迫學到的,用‘控制’來確定對方對你的愛。”
克里斯汀痛苦地掩住眼睛。
她忽然想起來,拉斐爾每次順從,她都會覺得它需要自己、離不開自己。那份依賴讓她覺得安心,也讓她上癮。可一旦拉斐爾不肯聽話,試圖掙脫她的控制,她就會生出壓不住的怒火,像是被什麼背叛了一樣。
她又想起從前和戀人吵架的那些夜晚。很多爭執,其實都不是因為那件事本身,而是因為她想讓對方照自己的期待去做,想讓對方接受她的安排。她太渴望透過“掌控”什麼來證明愛了。
證明對方還愛她。
證明那個人是屬於自己的。
可這樣的愛,從一開始就是畸形的。
“謝謝你,”克里斯汀似乎清醒了很多,“謝謝你聽我說了這個秘密,也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讓我意識到,我對愛的理解,真的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