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不大,攏共只有幾十戶人家,雞犬相聞,阡陌交通,是個很安寧的地方。
她的屋子坐落在村尾,屋前有一塊不大的菜地,屋後是一條小溪,溪水從山上流下來,終年不斷,叮叮咚咚地響著。
她就每天種點小菜,養幾隻雞,悠悠閒閒地過日子。後面又撿了一個狸花貓,本來指望它拿耗子,卻是隻十足的懶貓,每天就愛趴著曬太陽,有吃有喝,比她還安逸。
霍香覺得是自己給它喂太飽了,於是停了它的口糧,逼它去捉老鼠,它就開始嗷嗷慘叫。
霍香沒轍,只能作罷。
慈母總是多敗兒。
她後又去逛了真西湖,看了雷峰塔、靈隱寺,各種有名的山川名勝。
日子就這麼過著,某天,鄰居吳大娘咳嗽了幾聲,一連幾日不好,只道是老毛病。霍香便順手給了個調理的方子,讓試試看。吳大娘喝了幾天,竟就好了。
村野鄉間,最憋不住話,誰家母雞多下一個蛋都能傳三天。此事一來二去便傳開了,陸陸續續有女人來找霍香看病——她們身上或有些難以啟齒的隱疾,在同為女人的霍香面前總能說出一二。
霍香從小就對醫藥感興趣,也不曉得是孃胎裡帶出來的天賦,還是家學淵源,但打從她爹治死人被找上門,氣得當場癱倒在地,霍香對行醫就有了恐懼。
後又有鄰里帶著東西來慰問她爹,霍香又覺得這事也許沒那麼差。她爹行了一輩子醫,攢下來的終究是人情比仇怨多。只是她娘後面染上了賭博,借了許多錢也還不上,大家就敬而遠之了,但私底下還是會悄悄給她塞點吃的。
她其實當年還夢想過,能不能給她爹治好,所以倒沒有輟下看讀醫書。反倒是在晏家的時候,日子雖過得飽暖,醫典卻沒碰過,也沒機會碰。
如今霍香獨在異鄉為異客,若能用自己的這點本事幫到人,造福鄉鄰,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
霍香從此就開起了醫館。
說是醫館,其實也不過就是在堂屋裡擺了一張舊方桌,牆角立著一個小藥櫃,抽屜上貼著她自己寫的藥名標籤。藥材有些是她自己上山採的,有些是種的,有些是城裡進的。
這樣也算給她平淡如水的日子找點事做,也有了日常的進項。雖則不多,有時候看一個病才收幾個銅板,但買些油鹽醬醋總是夠的。
日積月累,她的醫術在附近幾個村子裡漸漸有了口碑,連隔壁鎮的都有人特意坐了牛車來找她看診。
旁人閒談時也會打聽她的來歷,她便謊稱自己是個寡婦,丈夫死了,父母公婆也全沒了,實在沒臉待下去,這才輾轉來杭州投靠在兵衙謀事的遠房表兄——除了最初安頓時,有兵衙的人陪著,後面霍香再沒動用過羅念一的關係,自然也沒這個人物。但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霍香尋思自己都是寡婦了,還是這麼凶煞的命格,不至於還有人想不開吧?
卻不想擋得住頭婚的,擋不住鰥夫。
提親的王篾匠開春才死了老婆,當時還請了籍籍無名的她去看過病,可惜已經太晚,回天乏術。
劉媒婆還在貼著她大談王篾匠的好:“人家一早就拎著東西來找我,讓我給他說媒。他前些日子破竹子砍傷了手,那麼長一道口子,還是你給縫合的。人家都記著呢,說你醫術好、心腸好、人也生得俊俏,娶了保準對你好!”
霍香其實還挺喜歡和劉媒婆閒聊的,東家長西家短,沒有她不知道的,卻也沒興趣聽這些,自顧自轉了身,坐到小板凳上,雙手拎起竹筐邊緣,手一提,山上採的藥材便盡數倒了出來,鋪了一地。
她彎腰開始分揀,漫不經心道:“我命硬,把丈夫和父母公婆都剋死了,就不談婚事禍害人家了。”
“那是你男人福薄!”劉媒婆一副休要一自怨自艾的表情。
她也順手扯了條矮凳過來,挨著霍香坐好,哪怕沒腰也能扭出一個婀娜的弧度,接著道:“王篾匠不一樣,也是數一數二的命硬,年時喪妻,爹孃也早沒了,和你也算登對。你嫁過去不必侍奉公婆,家裡也殷實。他家有幾畝竹林,光編竹器賣給城裡的鋪子,一年就能掙好幾十兩銀子呢!”
霍香輕笑打趣,“這麼說來,我要和他硬碰硬,看看誰先剋死誰?”
劉媒婆素來曉得這姑娘脾氣好,從不跟人紅臉,卻是張刁嘴。她做了個不滿的表情,“那成親了自然是要好好過日子嘛,說什麼死不死的!多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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