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行止道:“今年雨水雖兇,可還沒到前年的水位,離最高水線更有一段距離,堤壩更是才竣工……”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欽差打斷道,“這天底下,哪有不倒的城牆,不潰的堤壩?天時之事,又有誰說得準?如今這雨,比之前年,過之而無不及。一日不停,誰能保證明日、後日,不會突然決口?”
他望著晏行止,神色肅然:“如今新帝剛剛繼承大統,萬不能再出這種事。朝廷有朝廷的難處。晏大人,你要顧全大局。”
“大局”兩個字落在雨聲裡,像一塊石頭壓下來。
晏行止擰眉,追問:“那朝廷準備如何安置這些災民?”
欽差道:“錢糧之事,朝廷自有考慮。若有急缺,自然會從江浙調撥。”
晏行止曾任戶部屬官,哪裡聽不出這只是空話,也不說備糧多少,是否已經下旨,大抵還未商議。火燒眉毛,且顧眼下。
晏行止沉默。
欽差也要交差。他上前一步,親自攙起晏行止,將聖旨塞到他手裡,語氣裡多了幾分語重心長:“大人從京城貶調至此,本就在風口浪尖,萬望顧及自身。有些事,你決定不了,我也決定不了。這左右是朝廷的命令,百姓要怨,也怨不到大人身上。大人遵守便是。”
這便是自欺欺人了。治下的百姓,第一個罵的,自然是頭頂的父母官。前一刻還帶領官差民夫搶險抗洪,下一刻卻下令決堤放水,何其假仁假義、反覆無常。青史縣誌上,恐怕也要留下千古不易的罵名。
晏行止垂著眼,看著手裡的聖旨。明黃的雙龍搶珠紋,在昏暗的堂內顯得有些刺眼,在他手上,也有些溼了。
忽然,遠山從堂外進來,稟道:“大人,陳光弼將軍已經領兵前來支援,正在候命。”
“正好,”欽差眼睛一亮,揚了揚手,“讓陳將軍的人幫忙,也能快些。”
晏行止眉心微動,瞥了欽差一眼,搶道:“百姓還要轉移,不是一時之功,決堤更是兇險,上差先回府臺衙門吧,不要在此屈就。”
欽差正要說話,晏行止已經吩咐下去:“遠山,護送上差安全回去,不容有失。”
“是,”遠山答應著,衝欽差比了請的手勢,“上差,請隨小人來。”
欽差冒雨前來,衣靴盡溼,早有不滿,也不願在這窮鄉僻壤多逗留,叮囑了一句“晏大人加緊時間”,便隨著遠山去了。
遠山撐開傘,將上差引入雨幕中。兩人的背影很快被茫茫水汽吞沒。
晏行止轉身,把聖旨安穩收進專門的匣子裡。
他手指頂著匣蓋邊沿,停住。
良久。
方才扣下,發出一聲沉悶的“啪”聲。
他亦離開了縣衙,原本垂順的下襬,沾了水,也顯出一份厚重,晃不出弧度。
縣外堤上,士兵們列隊而立,盔甲被雨水淋得發亮。
陳光弼站在隊前,見晏行止過來,大步上前,拱了拱手:“度卿,許久不見。”
“陳將軍,”晏行止還禮,“櫛風沐雨,遠道而來,辛苦了。一切仰賴將軍了。等水退,我請將軍喝酒。”
“這是自然,”陳光弼也不多寒暄,問,“有什麼需要,度卿儘管安排。”
“還請陳將軍著人到堤邊……”晏行止道,回首望著崗下的景光,半月前,也是禾苗青青,山秀江碧,白鷺飛過,此時只剩下黃水滔天,濁浪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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