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陽宮裡的藥味重得發苦。
三位太醫跪在龍榻前，額頭貼著地磚，背上的官袍都被冷汗浸出了深色。殿外雷雨連成一片，雨點砸在琉璃瓦上，像有人拿細鐵釘一顆顆往宮頂釘，聽得人心裡發緊。
“六皇子到！”
隨著一聲通傳，滿殿目光齊齊轉了過來。
蕭景行剛跨進門檻，便看見太子蕭景宣跪在最前面，眼眶發紅，手指攥得發白。二皇子蕭景恆和三皇子蕭景嶽分列兩側，後頭是中書令裴元輔、戶部尚書孫文度、兵部尚書韓崇等一眾重臣。再往裡，龍榻上躺著面色灰白的乾元帝蕭鎮山。
整個上京都知道，陛下今日早朝時忽然吐血昏厥，太和殿上亂成一團，連退朝的旨意都是裴元輔代為宣的。
但蕭景行比誰都清楚，他這個父皇，最會演。
這些年宮裡傳過不止一回“龍體抱恙”，每一次都能釣出一串心懷鬼胎的人。只不過這一次景陽宮裡的氣氛太真了，真到連他都不敢篤定，蕭鎮山到底是裝病試人，還是當真快不行了。
“老六，跪近些。”龍榻上傳來沙啞的聲音。
蕭景行上前兩步，屈膝跪下：“兒臣在。”
蕭鎮山半闔著眼，目光從幾個兒子臉上慢慢掃過，聲音斷斷續續：“北雁關……還有幾日糧？”
殿裡瞬間靜了。
兵部尚書韓崇嘴唇動了動，沒敢出聲。
蕭鎮山又問：“國庫……還剩多少銀？”
這回，戶部尚書孫文度把頭壓得更低，像是突然啞了。
蕭鎮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聲像舊刀在石頭上刮，聽得人脊背發涼：“朕還沒死，你們就都不會說話了？”
太子膝行半步，聲音裡帶著強壓的焦急：“父皇先保重龍體。邊關和國庫之事，兒臣等自會細議，不敢再讓父皇煩心。”
二皇子也立刻拱手：“太子所言極是。陛下眼下不宜操勞，待臣等把事情理順，再來回稟。”
三皇子沉著臉補了一句：“北境局勢複雜，國庫舊賬又牽扯多年，倉促之間確實難有準數。”
說得都很像樣。
可滿殿人都明白，這三句話合起來就一個意思。
拖。
蕭鎮山沒理他們，目光卻慢慢落到了蕭景行身上：“你說。”
蕭景行心裡當場罵了一句。
這種時候讓他說，分明就是把刀往他手裡塞。
他這些年在皇城裡一貫低調，能少說一句絕不多說半句，就是為了不捲進這潭渾水。誰知道一場吐血，滿殿老狐狸都沒開口，最後偏偏點到了他。
可皇帝既然問了，他就不能一點不答。
他說得太少，便是敷衍君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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