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坐了一會兒,她起身結賬。在她拿起錢包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在我眼前迅速閃了一下。我定睛一看,渾身的血液便瞬間凝固了。掛在她錢包上的掛墜,是本該屬於藤井的、和我的新月配成一對的玻璃星星,此刻在陽光下折射出的虹光惹眼逼人。
我忽然想要冷笑。
藤井說我不是他原本想象中的女孩,他又何嘗不是?我早就發現他不同於我的想象,卻仍能調整自己的心態固執地喜歡他。正因這份喜歡的感情,我才能心甘情願地接納他的真實。
也罷,兩年之情當然敵不過十六年的青梅之交。
我缺席了他太多的時光。
儘管我想對他說:你的過去我來不及參與,你的未來我會奉陪到底。但在這個十六歲的年紀,缺乏現實根基的愛情難以緊貼大地,我們很容易便會低估“再見”和“永遠”這兩個字眼的分量。
多年後的我再回想這段失意的心事,仍不免唏噓。這當然不會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失戀,卻最令我刻骨銘心。在這份我生命中僅此一次的初戀契可尼後,像這樣不畏風雨孤注一擲追求一個人的勇氣,今後再也不會有。
2.
一回到家,我便接到了母親的電話。這是她今年打給我的第二通電話,上一次接到她的電話還是除夜那天,凌晨三點十分,換算了時差是義大利的晚七點。她只說了句新年快樂,便草草收了線。
“媽媽?”
“收拾收拾行李,轉學手續我已經幫你辦好了。明後兩天就出發去東京吧。”
“……轉學?為什麼?”
“這個問題應該由我來問你吧。校園暴力事件是怎麼回事?”
果然,我還是低估了雛森。
一直沉湎於失戀情緒中的我早已忘記,她的手中一直捏著一張足以徹底將我驅逐出境的王牌——我打過她。
在校風嚴謹的立海大,唯有校園暴力,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電話那頭的女人輕輕呷了口花茶,最後說,“錢我匯到你的賬戶去了,自己選個好一點的公寓。錢不夠了就跟我說。”
掛了電話,我靠著牆壁慢慢坐下。
很難想象吧,世上居然還有這樣的母親,在得知自己的女兒因為打了人被開除校籍後,語氣中竟全無惱怒,甚至連半點失望和詰責都沒有。自始至終淡定從容,儼然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
我從來都沒有體會過考砸後藏匿試卷的緊張,和開懇親會前忐忑不安的心情。從國小開始,我便習慣了在老師傳喚家長前隨便找個路人塞點錢,讓她冒充我的母親。
有時我甚至覺得,她在我生命中扮演的角色就是一個冰冷的AT。吐出源源不斷的鈔票,卻吝嗇於一星半點的溫情。
下午我就收到了東京寄來的入學通知,信封上印著的校徽我並不陌生。
冰帝高校。
這是我在東京都內唯一一所有所耳聞的學校。一切都猶如一個在冥冥中被命運悄然牽起的因緣。
我從懂事起就一直生活在橫濱。忙於事業的母親生下我就回了義大利,把我扔給保姆照顧。
照顧我的保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和丈夫離了婚,法院將孩子判給了父親撫養。一個人生活的她經濟拮据,再加上我年幼無知不諳人事,故她每個月都會從母親打入銀行卡的生活費中偷偷折去一大筆錢,然後對我母親謊稱,她用這些錢帶我去外地旅遊了。
我和這個市儈貪婪的保姆在一起生活了七年,從未踏出神奈川縣一步。那些能夠離開神奈川範圍的遠足和修學旅行,也都被我身體的突發狀況巧妙規避了去。曾經我也會好奇三十公里外的東京的天是什麼樣的,幻想著登上高高的東京塔俯瞰整座城市,或是沿著御臺場的木棧橋悠然漫步。我想看夜裡被燈火點燃得絢麗多彩的東京灣,我想看上野公園在開滿荷花的不忍池裡優雅游弋的黑天鵝。
可惜,這些嚮往過早地死在了我的童年裡。等我長大了,自立了,卻已經習慣了狹窄的三點一線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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