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目都是刺眼的白和冰冷的金屬色,穿行在我視線中的人全都淪為了一具具行屍走肉。忍足帶我來到706號病房的門前,以眼神向我徵求意見,卻不得回應,猶豫了片刻,他自作主張地敲響了眼前的門。
三點一頓。依舊是平淡而自持的節奏。
門很快被向內開啟,我的目光越過開門的人,落在病房深處躺在床上熟睡的中年女人的身上。
說實話,藤原阿姨是個相當市井的女人,最好斤斤計較,曾經為了100円和鄰居吵得面紅耳赤。自第一次去直子家就不幸偶遇了她的父親,我再往她家跑的次數便屈指可數。儘管如此,只要隨直子回家,我都能看見她的母親。
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國三提交志願書的那天。她在放學後喝了整整三大瓶啤酒,還以壯膽為由硬拖上我一起回家。家門一開,她的母親就氣勢洶洶地從裡屋跑了出來,抓起鞋櫃上的雞毛撣子二話不說就往直子身上抽。直子一邊驚叫著一邊往屋外跑,藤原阿姨連鞋都顧不得穿就追了出去,一邊追一邊罵,“你個狗東西給我站住!你倒是有本事了,連志願那麼重要的東西都能瞞著你媽亂填了!你真是出息了啊!”
兩人肆無忌憚的喊叫驚動了鄰居和路人,漸漸聚集的圍觀群眾截斷了直子的逃路。直子索性不再瘋跑,而藤原阿姨也已氣喘吁吁。她扔了雞毛撣子,嘴上依舊對自己的女兒罵著惡毒的話語,常年浮腫的雙眼卻紅成了兩顆桃子。
“你以為老孃一天到晚給人洗衣服活得跟狗一樣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賺點錢供你讀書嗎?!你還真不愧是姓鈴木的,就跟你那個沒良心的爹一樣!現在那個吃軟飯的死男人終於下地獄了,你又給我來這麼一齣!好好的高中不讀,居然給我報個下三濫的學校!不讀書你以後想幹嘛?!你他媽以後是不是要去賣啊你!你乾脆和那個死男人一起去死算了!”
彼時的直子站在人群視線的中央,將脊背挺得筆直。她的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視線越過她歇斯底里的母親,看向嚇得面色慘白的我。半晌,她咧開嘴笑了起來,笑得吊兒郎當又沒心沒肺,就像現在一樣。
她抵著病房門調侃道,“嘿,你把錢打到我銀行卡上就行了,專程跑過來幹嘛,非要逼得姐姐折壽麼。”
我沒說話。
“對了,這是你男朋友?行啊你,真在冰帝釣上個高富帥了啊。”
我還是沒說話。
“真是夠了,你擺個如喪考妣的表情幹嘛,說兩句話會死啊你。”
一向以沒文化著稱的直子當然不會知道“如喪考妣”的含義,我下意識想笑,卻笑不出來。換做平時,我一定會毫不留情地嘲笑她,“你個沒文化的知不知道如喪考妣是死了孃的意思啊,這詞能亂用嗎”,可眼下的情狀如此應景,我反倒說不出話來了。
忍足摁住我的肩,在我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麼。過了半晌,我木木地抬起頭,“……你剛才說什麼?”
“我先去繳費,你在這裡等我。”
“不用,直子和你又非親非故。”
“沒事,反正花的又不是我自己的錢。”忍足笑一笑,“如果你非要還的話,回頭就換你請我吃冰淇淋好了。”
最終我還是拗不過忍足,再三保證一定會將這筆錢還給他,他卻始終不變優雅沉靜的微笑。我知道,他壓根沒將我的話放在心上。
目送忍足的背影消失在閉合的電梯門後,直子將目光轉向我,“去天台等我吧,我待會兒就上去。”
2.
我不知道該如何定義我和直子的關係。朋友一詞過於單薄,親人一詞又過於沉重。
我們有著同樣倔強好強的個性。面對挫折,不服輸,不逃避。被誤解也不屑解釋,打落牙齒活血吞。儘管同樣缺少來自家庭的溫情,對外卻依舊是一副陽光瀟灑的模樣,說欺騙也好,說虛偽也罷,總之,就算再狼狽再痛苦,我們也一定要給身後的人留下一個放蕩不羈的背影。
直子是唯一一個將我的狼狽盡收眼底的人。對她而言我亦如此。
彼此眼神深處的那份心照不宣,是將我們綁得更緊的繩。
直子拎著一袋從家裡帶來的罐裝啤酒走上天台,她取出一罐扔給我。我習慣性地接下,拉開易拉罐環扣的動作嫻熟得很。
我永遠忘不了人生中第一口啤酒的味道。
那是國一下學期期末考試的時候,我正絞盡腦汁地在一張國語考卷上胡編亂造,坐在我右桌的直子突然清了清嗓子。我下意識轉頭一看,竟看見她在抽屜裡用一個打火機點燃了一張立海大附屬的測驗用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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