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我回來了。”
我默默地看了一眼這些未接和未讀的時間,大致推算出它們受信於我在和直子他們一同用餐的時刻。我不由慶幸現在才看到這些令人無法愉快的事物,畢竟我的母親沒有在我最該為朋友開心的時刻掃了我的興。
至於她要回國這件事情,對我而言卻並無意義。我沒有感到開心,也沒有感到厭煩。如果非要說出它對我可能造成的影響,大概是這條半秒鐘前跳進手機的郵件令我感到有些麻煩。
“明天晚上我來接你,陪我參加一個朋友的酒會。”
第61章 Chapter .廊橋遺夢(中)
1.
去酒會的禮服,是母親專程給我送來的,這使我受寵若驚。
她的頭髮似乎留長了些,妝容成熟精緻,眼線總是描得很深,末尾拉長上挑。口紅是厚塗的葡萄酒紅,霧面的啞光質地。她穿了一件版型硬挺的卡其色長風衣,裡面是薑黃色的襯衫,兩道袖口一併向上折了幾道,露出鮮明的手腕骨骼和銀色的手錶。
開啟房門時,她正一手向上提著單肩包揹帶,一手捧著一隻霧紫色的正方體禮盒。興許是因為常年健身的習慣,她的單臂依託在半身大的禮盒下方依舊穩當且遊刃有餘。
“我可以進來嗎?”
她這樣問我。
因為跡部留宿過幾次,別說拖鞋,就連廚具和洗浴用品在我這兒都是成雙成對的。我給她拿了雙跡部穿過的拖鞋,轉身走進廚房倒水。
開啟水龍頭,水流聲蓋過了客廳內母親的動靜。雖說她本就是個做事輕手輕腳的人,至少在我有限的記憶中總是如此。在接水的短短幾秒內,我感覺自己的思緒就像映在湖水上的白雲,散漫,無實感。當手指感受到液體溢位的涼意,我才遽然回神,關上水龍頭走出廚房。
禮盒放在茶几上,母親則背對著我站在落地窗前。她有著在日本女性中較為傲人的身高,骨骼卻很是小巧,是個不折不扣的衣架子。背影曼妙如少女,讓人難以捉摸她的真實年齡。而當她轉過頭時,眼神卻暴露了一切。
眼神的滄桑是一個女人永遠無法用物質以外力加以粉飾的。就像現在,母親逆著光,瞳孔內的高光不甚明顯。她就這麼靜靜地注視著我,一個眼神卻融化了無盡的時間。
我與她的每次接觸,總是以不歡而散收場,我總能被她的冷漠和尖銳激怒。然而她面對著我的這兩種特質,都不該是一個正常的母親應該對親生骨肉所流露的。
“禮服我給你帶來了,如果需要做妝發,我可以給你推薦。”
“好的。”
我並沒有將水杯遞給她,而是放在了離自己更近的茶几上。我揭開禮盒,裡面從裙子到鞋子甚至是手包配飾都一應俱全。雖然帶我去酒會是她自己的主意,但出於禮貌,我還是說了一句謝謝。
“明天下午六點,我會來樓下接你。”她停頓了一下,卻並不是在等我回應。又轉身看了會兒窗外的街景,她說,“我先走了。”
這是她第一次來我的住所,儘管每個月昂貴的租金都是她為我提供的。我忽然感覺有些荒謬,就像我對她說想來東京唸書的時候,她提過自己在中央區有房子,每月都請人定期打掃,隨時可以住進去。我卻毫不猶豫地說自己想租房住,她也只是微微思索了一下便答應了。
同樣,我也並不認為她短暫停留東京的幾日會住進那房子裡。畢竟我們都在逃避“家”的概念,不論是在意義本身還是形式上。
“你可以住在這裡,需要的用品我都有備用。”
我像是在賭氣,又像是在刻意強調些什麼。母親很快明白了“備用”二字的重點,她挑了挑眉,雙手抄在風衣口袋裡向玄關走去。我本以為她會像以前任何一次那樣冷然不言,卻不料她在換鞋時輕輕問了聲,“男朋友?”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拉開門走了出去。留下一句明天注意時間,便關門離開了。
2.
酒會在位於丸之內金融區的半島酒店內舉行,為了慶祝國分勝平升任“超級銀行”豐穗銀行的總行長。在我被宴會廳人來人往的盛大場面怔住時,母親很自然地解釋,國分勝平的弟弟是她大學時為數不多交好的異性好友之一。
這並不是我關心的重點,我只是想不明白,她帶我來這種過分正式的場合究竟有什麼目的。我並不關心政經新聞,即便如此,在場的許多面孔我都感到莫名熟悉。在場的賓客總是三兩成群,儘可能讓自己的存在感多換取一些現實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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