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線後,我先是不緊不慢地磨起咖啡豆,待音響裡的英語聽力音訊播完一整個單元,容器底層才終於落滿了一層厚厚的咖啡粉末。我煮起一壺自己並不喜歡的藍山,然後坐在沙發上冷靜地等待房門被敲響。
就在三個小時前,跡部還在擔心我需不需要幫助。誰又能想到我現在正以一種平靜到可怕的心情按部就班地進行這一系列動作,簡直就像一個對人世再無留戀的安樂死病人。
見到我的母親柏木桐生時,我仍然很冷靜。
她將黑髮在後腦盤成一個髻,V領毛衣外依舊是冷色的風衣。或許是要坐長途飛機的緣故,她的妝容並沒有上次見面時那麼濃,儘管眼線仍然是延長上挑著的。
我給她倒了一杯咖啡,儘管知道她並不會喝,出於禮貌,我還是這麼做了。
“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嗯。”母親應了一聲。令我驚訝的是,她竟然主動脫下外套,並且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而其中的任何一個動作,都是我以前從未奢求的。這是她打算在我面前久坐至少半小時的訊號。
震驚的同時,我又為自己的卑微深感可笑。
更詭異的是,率先開啟話題的人竟然是她。
“你是不是想問,為什麼我將宮崎家康的身份瞞了你十八年?”
她的主動令我微微鬆了口氣,但我卻想不出該怎樣接下這句話。“是的”太乖順,“嗯”太被動,短暫的掙扎後,我選擇了沉默。
“因為不能讓你主動找他。”母親表情冷漠,緩緩道,“在一切問題得到妥善處理之前,你的身份不論是之於他還是之於我,都會帶來一系列麻煩。”
意料之中的答案。
“妥善處理指的是什麼?”我故作不解,實則步步緊逼,“現在阻止我們父女相認的障礙都消失了嗎?那些問題又是什麼呢?是他和正室夫人名正言順生下的孩子都死了嗎?”
母親稍稍猶豫了一下,說,“你可以這麼理解。”
一陣心寒湧上心頭,我冷笑一聲,“就宮崎家康大女兒的年齡來看,你是插足他人感情的第三者沒錯吧。你不覺得噁心嗎?”
在我尖銳話語的刺激下,母親的情緒終於出現了尚算激烈的反應。她輕輕扯了下嘴角,盯著我看了許久,才勉強作出完整的回答,“第一,我和宮崎家康認識在先,嚴格意義上說,九條紗希才是我們感情的插足者。第二,他和九條紗希的婚姻遠比你想象的複雜得多。第三,如果說噁心,”頓了頓,“那也是能讓你富足成長的代價之一。”
——“你別忘了,要是沒了我你連活都沒法活。”
她曾經用這句話將鬥志高昂的我全面擊潰。現在,她再次向我重申物質的重要性,直擊我內心深處無可辯駁的無能和懦弱。
明明厭惡當下的生活,卻沒有勇氣尋找自己生存的意義和價值。我只知道渾渾噩噩地虛度光陰,從未為了改變這種依附他人的生活做出絲毫努力。我甚至還為自己的家境感到慶幸,是物質給予了我大部分的自信,讓我有別於那些終日為生活所窘迫的庶民。
為了這膚淺的虛榮心,我支付了太多的代價。我在薄情的母親面前被體無完膚地冷嘲,自己明明佔理卻連頭都抬不起來。
事到如今,我連自尊心都失去了。
我用盡全力支撐著自己的頸椎,才不至於像只落敗的鬥雞那樣垂頭喪氣。
“那你這麼多年來一直養著我又是為了什麼呢?就是為了向宮崎家康索取金錢補償嗎?”
“不。”她垂下眼,堅定的語氣並不像在騙我,“自從藉助他的力量獲取了現在的社會地位,我已經不再需要他了。沒有他,我依舊可以過得很好。”
“所以究竟是為什麼?”
母親的臉色慘白如紙,她端起溫熱的咖啡喝了一口,語氣卻依舊平靜,“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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