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高雄左營車站時,明顯能感受到更甚於臺中以及臺北的炎熱。毒辣的陽光以不容回絕之勢劈頭澆下,毫不留情。跡部在冷空調大開的高鐵中勒令我披上以免二度受凍的運動外套,此刻全然成了累贅。將他的外套系在腰間,我只恨自己不能轉頭扎回涼爽的車站大廳,順便找衛生間把身上的假兩件揹帶裙換成小吊帶和三分牛仔褲。
在室外多待一秒都是煎熬,好在預約的接車總算壓著點晃悠進了泊車區。依舊是看上去不怎麼精神的麵包車,好在這回車裡不再有大聲吵鬧惹人清閒的小孩子,我不由內心雀躍地歡呼了一聲。
從高雄到墾丁,差不多兩小時的路程。我迷迷糊糊地睡了大半段車程,當車子駛在一段沿海公路上時,我從睡眠中自然而然地轉醒,未料想身側的跡部竟環著雙臂,將讀了一半的書反扣在膝頭,倚靠著椅背睡著了。
中分且微卷的額髮中探出他精緻的側臉,他的眉弓和山根相比大多數亞洲人突出了許多,眼窩陷下迷人的深度,淚痣藏在睫毛投下的陰影裡。我情不自禁伸出手去,將他的額髮向後撩了一些,僅一個微小的動作,卻將淺眠的他驚醒了。
他習慣性地輕皺起眉,眼睛微微睜開一些,抓住我來不及收回的手的同時似醒非醒地啊嗯了一聲,尾調上揚。
“你真好看。”
跡部微微一愣。
“這還用說?”
儘管語氣依舊自負,微微揚起的眉毛卻洩露了他突如其來的好心情。我滿意地偷笑了一聲,任他繼續抓著我的手,側過頭去看窗外的風景。
途中飄起毛毛雨,不大,司機師傅卻很是緊張。駛入小鎮的時候,特地將車停下,去街邊的超市買了塊毛巾,在將我們送到目的地時替我們將綁在車頂的行李箱取下,還細心地將防水箱面上的雨珠擦乾了。
民宿訂在臨近墾丁大街的位置,需要沿一條並不平坦的道路爬上一座小坡的高度,再拎著箱子走上一段並不防滑的白色石階。即將入住的小屋四面漆著的藍色已經有些斑駁了,搭配同樣掉漆的白色屋頂卻並不足以敗壞人的好心情。
將箱子在屋內安頓好,我推開門重新走出去。方才爬上的坡道兩旁有好幾座小屋,地勢比我們低些,都是令人心情愉悅的暖色,在油畫般的藍天白雲下像孩子隨手堆起的積木玩具。視線再放遠些,可以看見寬闊的海平面,和蔚藍的天空吻成一條線。
海景美則美矣,毒辣的陽光卻令我畏縮了腳步。正想縮回屋簷的陰影下,從屋內走出的跡部便在我頭頂撐起了一把太陽傘。
心照不宣的默契令我心裡一動,對上跡部的雙眼,我動了動嘴唇,欲言又止。
“怎麼?”他問我。
微微一怔,我終是搖了搖頭。心想自己果然太敏感,總容易被這些微小的細節打動。若是說出口,不免顯得有些矯情了。
好在跡部也沒有多問,他比我站得稍後一些。我將目光投向遠方的海面,他的目光卻落在咫尺近的位置。
“頭髮都長這麼長了。”
“哈啊?”
他輕輕掂起我的一縷髮絲,語氣中含混著我聽不太分明的情緒,“都快到腰的位置了。”
“啊,是該剪了。”我漫不經心地答道。
“不,長一點好看。”他說,“本大爺覺得。”
“那就留著吧。”
一句無心之詞。話音剛落,他便從身後擁住我。
太陽傘落在地面上,像是羽毛落在湖面上,在突然暗下的畫面中發出浪漫且溫柔的聲音。
我看著陰沉下來的天色,喃喃道,“又要下雨了呀。”
他將臉埋在我的髮間,低低地應了一聲。
屋簷外的世界被鋪天蓋地的大雨籠罩,五顏六色皆稀釋在這場聲勢浩大的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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