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天路共分七條,層層遞進,難度逐級倍增。前路幾重石階上,隱約綴著斑駁血痕,淺淺淡淡,未曾乾透,想來是今日虔誠信徒跪拜所留。之前的血淚痕跡,早已被歲歲風雨、朝朝暮雨沖刷殆盡,只餘乾淨石階,襯得新痕愈發刺目。世人跪拜天路,多會佩戴護具護體,可總有一些人心存執念,認定護具隔了赤誠、掩了真心,唯有以血肉相祭,方能彰顯心底虔敬,是以赤身跪拜、寸步不防,任粗糙石路磨碎肌膚、浸透鮮血。
七重天路,對應七重試煉、七重天意。前六重雖艱辛,尚且在普通修士承受範圍之內,可最頂級的第七重天路,卻是截然不同的絕境。整條路密密麻麻嵌滿鋒利尖石與寒刃,都是仙器、稜角森冷、寒光凜冽,兇險至極,即便是修為臻至化神境界的大能,踏足其上也大機率靈力潰散、肉身損毀。故而十萬年來,從未有人踏足第七重天路半步。須知能修至化神者,早已勘破仙途百態、手握通天法力,世間罕有困局,自然無需屈膝求神、寄望天意。
林梧曦抬眸凝望著那一條隱在雲煙深處、佈滿利刃尖石的絕境天路,晚風掀起她的衣袍,單薄身影立在浩浩長路之下,孤絕而堅定。她心中無求富貴、無祈仙途、無願名利,唯獨牽掛一人。
若這世間真有神明,真有天道垂憐——她只求,護王離一世安穩。願他往後惜己愛己,掙脫偏執心魔,褪去淡漠冷情,能好好活在這煙火人間,感知溫暖、接納溫柔,不困執念、不墮魔道。
心念落定,林梧曦緩緩屈膝,雙膝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天路之上,身軀伏倒,鄭重叩下第一個長頭。
起初,石階只沾了點點細碎血珠,是肌膚被粗糲石面磨破的淺痕。可一步一叩,步步皆痛,尖石次第劃破皮肉,細密的傷口層層疊加。她不閃不避、不停不休,任由身軀一次次重重伏落,猩紅血色順著天路紋路緩緩漫延、層層暈開。行至天路中段,原本乾淨的石階早已被淋漓鮮血浸透,凝成一條蜿蜒刺目的血色長路。
夜風凜冽,浸透衣衫,將滿身血色黏在肌膚之上。除了脊背尚且乾淨挺直,她早已被鮮血裹覆,髮絲濡溼黏在頰邊,眉眼沉靜卻藏著極致倉皇。世人皆知她心懷天下、胸藏蒼生,可唯有她自己清楚,她的道心之中,從來公私兩難、蒼生與情愛難全。她最怕終有一日,天下大義在前,蒼生福祉為重,她會身不由己,為護世間安穩,親手負了王離,棄他於黑暗,眼睜睜看他被心魔吞噬、墮入魔道。
她絕不容許這般結局發生。她必須扭轉他既定的偏執心性,斬斷他命中註定的魔途,護住那個尚未沉淪的少年,護住心底唯一的執念。
天路後半程,兇險更甚從前,利刃穿肌、尖石刻骨,劇痛席捲四肢百骸。林梧曦渾身傷口崩裂不止,鮮血汩汩流淌,幾近流乾。原本猩紅刺目的血色長路,反倒漸漸淡了色澤,只因她早已無血可滲、無血可流。劇痛侵蝕神魂,體力早已透支殆盡,四肢百骸痠軟脫力,每一次俯身叩首都要耗盡殘存所有力氣。為撐完這漫漫長路,她別無選擇,咬牙引燃體內精血,以神魂之力支撐殘破肉身,憑一口執念強撐不倒。
視線早已模糊,耳畔只剩自己沉重破碎的喘息聲與額頭叩擊石階的悶響。十步、九步、八步……兩步……最後一步。
長夜終盡,天邊沉沉夜色緩緩褪去,東方天際破開一線魚肚白,破曉的晨光穿透層層雲煙,輕柔灑落,落在她蒼白殘破、染滿血汙的眉眼之間。
暖光拂面,一瞬清明。
林梧曦僵在原地,叩首的動作驟然凝滯。漫天執念、滿心虔誠,在這一縷晨光中轟然碎裂。她怔怔抬眸,眼底的偏執與懇切盡數褪去,只剩一片寒涼的清醒。
她在做什麼?
她素來通透理智,通曉古今天道,從不信虛無神明、縹緲天意。世間本無神明,天路從無靈驗,所有天意饋贈,從來都是虛妄泡影。她半生自持,信己、通道、信人力可勝天,到頭來卻為一人執念,躬身跪拜虛無天道,以血肉之軀求一場不存在的庇佑,何其荒唐,何其荒謬。
昨夜一夜血流、寸寸煎熬,耗盡肉身、燃盡精血的虔誠跪拜,此刻看來,不過是一場自欺欺人的鬧劇。
她緩緩直起殘破的身軀,脊背依舊挺直,褪去了所有卑微的祈求,重歸一身清冷傲骨。最後那一步長頭,她終究沒有叩下。
那條浸透她一身精血血液的血色天路,靜靜鋪展在身後,見證著她一夜瘋魔、一瞬清明。她不曾回頭,不曾留戀,彷彿昨夜那個匍匐塵埃、卑微求神的痴人,從來不是她。晨光鋪地,衣袂微動,她踏著滿地清輝,身姿孤絕堅定,徑直轉身離去。
而王離這邊,靈力禁錮牢牢鎖死他的行動,王離無力掙脫,只能僵臥床上。滿心的忐忑、疑惑與不安交織纏繞,讓他徹夜無眠,睜眼等到了天光再次亮起。
翌日清晨,執一依命送來一枚通體瑩白、靈氣繚繞的丹藥——那是天樞大陸僅存數枚、能修復修士受損道基的療傷聖藥。
王離瞥了一眼丹藥,並未接過,眼神執拗地看向執一:“我要見梧曦。”
“公子,堂主今日坐鎮執法堂,宗門積案繁多,無暇抽身。”執一如實回稟。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王離心底的陰翳。他眼中光芒驟然轉沉,抬手迸發一道狂暴靈力,徑直攻擊執一手中的聖藥。
玉色丹藥落地,靈光潰散,藥效瞬間流失殆盡,化為一捧普通的白色粉末。
王離聲音低沉冷硬,帶著決絕的偏執:“我不管。我現在就要見梧曦。不見到她,我就不吃藥,不療傷,就算這具身軀、這道基徹底損毀,我也毫不在乎。”
執一望著地上消散的藥粉,眉頭微蹙,知曉拗不過他,只能再度催動傳音法訣,將此處情形盡數告知林梧曦。
彼時臉色蒼白的林梧曦正端坐執法堂主位,審理天樞大陸修士的恩怨卷宗,指尖觸到傳音的瞬間,長久的沉默籠罩了她。
良久,她落筆封存卷宗,喚來薛晉接替自己處理執法堂事務,而後衣袂一動,再度返回棲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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