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落下，墨色夜幕籠罩整座小院，晚風寂寥，穿簷過窗，捎來淺淺的涼意。屋內燭火黯淡，搖搖曳曳映得一室光影斑駁。林沐晨和衣躺在床上，周身早已褪去白日盛怒，卻依舊心緒紛亂，輾轉難寧。白日鞭撻王離的畫面、留影珠裡真實的記錄、十二年前的舊怨層層疊疊在心底翻湧，攪得他心神不寧。
靜謐之中，門口再度傳來熟悉的、笨拙拖沓的腳步聲。
吱呀一聲輕響，房門被緩緩推開。王離拄著那根短小的柺杖，身形單薄歪斜，藉著杖身支撐身體，一瘸一拐地挪了進來。白日捱過數鞭的脊背傷勢深重，每挪動一步，都牽扯著撕裂般的劇痛，他脊背微微佝僂，步伐遲緩又艱難，周身還未散盡淡淡的血腥氣，混著夜色的微涼，悄然漫入屋內。
他沒有多餘的動作，徑直走到床榻邊，垂著一雙澄澈安靜的眼眸，抬手取出一疊裝訂整齊的紙質卷宗，還有一枚記錄著查證畫面的留影珠，輕輕放置在林沐晨枕邊的桌案上。紙張平整，字跡清晰，每一份記錄都詳實確鑿，是西海執法司辦案全貌。
“蘇星被抄家的真相，我查清楚了。”王離的嗓音依舊帶著傷勢未愈的沙啞，語氣平靜無波，不辯不爭，只是單純陳述事實，“西海縣城私下倒賣丹藥的風氣由來已久，多年來執法者一直默許縱容，從未嚴查。此番變故，並非有人刻意授意打壓，是蘇星近日當眾主動揭穿黑市丹藥交易的亂象，刻意挑釁執法威嚴，逼得執法司無法再姑息，只能依規出手查封府邸、秉公辦事。”
他微微停頓，緩了緩身上的痛感，繼續輕聲道：“我推測，他是知曉了你斷了我腿的事，刻意借這場風波，引你遷怒於我，借你的手報復當年的恩怨。”
林沐晨聞言，眼底沒有半分動容，只餘滿心不耐與漠然。他側躺著，未曾抬眼，語氣冷硬帶著譏諷：“那又怎麼樣？他被你誣陷逐院，受盡十二年委屈，如今藉機報復你，難道不是你活該？他難道不該恨你、不該報復你嗎？”
王離垂眸望著他緊繃的側臉，眼底情緒淺淺沉浮，語氣依舊淡然坦蕩：“是，他該報復，我無話可說。”
他從無否認自己過往罪孽的意思，只是字字誠懇：“我只是不想讓你被片面之事矇蔽雙眼，不想你困在誤會里，錯判所有因果。”
“不用你假好心。”林沐晨冷聲打斷，語氣裡滿是不屑與疏離，分毫不肯領他這份情。
王離聞言，未曾辯駁，也沒有半分失落，只是默默收回目光。他艱難轉身，一步一挪回到屋角那方簡陋的地鋪之上。
滿身縱橫交錯的傷口火辣辣地疼，皮肉牽扯、筋骨酸澀，每一寸肌膚都在叫囂著劇痛。白日數鞭幾乎抽碎了他的脊背，躺下便會壓迫傷口，輾轉反側皆是難忍痛楚。他根本無法安然入眠，只能曲著腿，小心翼翼避開傷處，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坐起身，靜靜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孤身一人在黑暗中默然發呆，任由滿身劇痛與寂寥纏繞周身。
屋內陷入長久的死寂，燭火搖曳，光影在兩人身上來回浮動。
床榻上的林沐晨看似閉目休憩，心底卻始終無法平靜。他餘光屢屢瞥見牆角靜坐的單薄身影，看著那人隱忍疼痛、沉默孤寂的模樣，心底忽然湧上一股按捺不住的疑惑，終究是耐不住沉寂，冷不丁開口發問，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彆扭與冷淡：“你口口聲聲說要贖罪，既然是贖罪，為什麼用丹藥恢復自己的傷勢？”
這話問得突兀，打破了滿屋沉寂。
牆角靜坐的王離身軀微怔，下一瞬，那雙沉寂的眼眸裡驟然亮起一抹淺淺的光亮，心底翻湧著細微的欣喜。他緩緩抬眸，望向床榻上的林沐晨，唇角甚至微微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音色沙啞卻溫柔：“沐晨，你願意主動問我，我很高興。”
他端正坐姿，神色認真又懇切，字字發自肺腑：“人與人之間，最忌心生嫌隙、有疑不問。所有誤會、隔閡與疏離，都是藏在心底、不肯言說慢慢堆積出來的。我們之間有任何疑問，都該當面問清，方能不留芥蒂。”
“就算有誤會，那又如何？”林沐晨聽得滿心煩悶，語氣帶著慣有的疏離，“你我之間，本就恩怨糾纏，誤會再多，也無關緊要。”
王離卻沒有被他的冷硬擊退，依舊帶著淺淡溫和的笑意，耐心細緻地解釋清楚所有緣由：“你誤會我了。我自始至終，從未動用過半分靈力療傷，也從未偷偷服用過任何丹藥止痛養傷。”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尚且微跛、未愈的雙腿，眼底掠過一絲無奈與悵然：“我早已抵達金丹大圓滿境界。修行到這一步，肉身早已脫胎換骨，周身靈力自成迴圈，身軀會不受我主觀控制，自主緩慢修復傷勢。這是修為帶來的本能，我根本無法強行壓制。”
他抬眸，望向林沐晨，輕聲補了一句：“這世間，恐怕也只有執法堂慎刑司的禁錮刑罰，才能強行封我修為、滯我傷勢，讓我無從自愈。”
一語落地，屋內再度陷入死寂。
林沐晨心頭轟然一震，瞬間啞然失語。
他默然攥緊掌心，心底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悵然。他怕是此生都難以踏破築基門檻，終生與高階修為無緣。可王離，早已悄然走到了他遙不可及的高度，金丹大圓滿，是他窮盡一生或許都無法觸及的境界。
十二年光陰，他困於傷病、困於執念、困於底層，原地掙扎沉淪。而王離，早已步步登高、青雲直上，早已站在了他仰望不到的地方。
命運偏頗，大抵便是如此。
